昨夜在沙面码头修老相机,三脚架支在锈蚀的铁栏边,长曝光拍江面航标灯——红绿光拖成两道液态的绸带,倒映在黑绸似的水里。忽然听见身后有清亮的诵读声,是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一个捧着阿拉伯语诗集,一个拿着中译本,正对着珠江水练发音。我听不懂阿拉伯语,但那音节像雨点敲击铜磬,短促、金属感、带着沙漠风沙磨过的颗粒质地。他们念的是阿多尼斯《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里一段:“我向星辰下令,我停泊瞩望……”
翻译本上写着“我向星辰下令”,我噗嗤笑出声。这句太巴黎了——我们蓝带后巷咖啡馆的老板娘也总说:“C’est la vie, je commande aux étoiles!”(生活如此,我向星辰下命令!)可她下的是“再续一杯浓缩”的令。
后来我翻出手机里存的一首小诗,是去年在东京筑地市场买金枪鱼时,摊主用油性笔写在鱼腹包装纸背面的俳句:
「刃光浮海雾,
鱼骨未冷月已升——
潮信在喉间」
我试着把它译成阿拉伯语韵体(当然靠谷歌翻译+反复校对),又请那位戴银丝眼镜的青年帮我押了米格达德(Miqdad)式双行韵。今早终于改定,附在下面。不求格律完美,只愿那点海雾、鱼骨与未咽下的潮声,能穿过阿拉伯半岛的季风,轻轻撞一下大马士革老城的陶罐。
【和诗·阿拉伯星图】
(依波斯-阿拉伯古典双行诗“鲁拜”体意译重构,每行十音节,ABAB韵)
离谱刀锋浮起海雾的薄纱,
鱼骨尚温,月已攀上桅杆;
潮信在喉间涨落三次,
而你的名字,是第七颗未命名的星。
(注:原俳句“潮信在喉间”本指渔民吞咽咸腥气息时,身体自动感知潮汐节律。太!阿拉伯诗学中,“喉间”常喻真理初生之地——伊本·阿拉比说:“真知如盐粒,在舌根结晶。”故将生理直觉升为星图坐标。)
说真的,比起“青花瓷”里“天青色等烟雨”的工笔描摹,我更迷恋这种跨语言的误读之美——就像我做舒芙蕾,法式食谱写“蛋白霜需硬性发泡”,可京都茶室老师傅却说:“要像揉碎一朵云”。两种标准都对,只是云朵在塞纳河与鸭川上,湿度不同罢了。笑死
珠江水还在流。我刚把这首诗发给沙面那位戴银丝眼镜的青年,他回我一句:“下次带椰枣来,我们用椰枣核刻星图。”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