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刚到柏林读博那阵子,房东老太太每回见我从亚洲超市拎回一盒醪糟,总要皱着眉问,这是什么,甜的米布丁吗。我说是酒,她笑得直摆手,这也能叫酒。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句玩笑,竟无意间戳中了一桩绵延三千年的误读。
前几日刷手机,又见专家侃侃而谈醪糟如何补气养血、活血化瘀。Genau,道理不假,米酒酿里那点活酵母与维生素B族,确乎养人。可我盯着"醪糟"二字出神,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我们今日碗里这碗甜而微醺的物事,压根不是什么养生小食的变种,它本就是华夏大地上最古老的那一杯"酒"。说实话
且把时光往回拨。《周礼》里记祭祀,有所谓"五齐三酒",其中"醴"居其一。郑玄注得明白,醴者,汁滓相将,一宿而熟,其味甜。译成今天的话,便是米不去渣、一夜发酵、带甜味的浊酒,这不就是家家户户冬日里煮的那碗醪糟么。那时候没有蒸馏,没有烧锅,先民把蒸熟的糯米拌了曲,静待一夜,酒与糟不分,连汤带米舀来便饮。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范仲淹戍边夜不能寐,端起的正是这样一碗浑着米粒、温吞吞的甜酿,哪里是什么清冽透亮的高度白酒。
我常跟学生讲,读古诗文最易踩的坑,便是拿今人的器物去套古人的字句。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三碗不过冈,世人便脑补出一副千杯不醉、烈酒穿肠的豪客画像。殊不知唐时所谓酒,乃是米曲发酵的黄酒、浊酒,度数不过今啤酒上下,多者十来度便到顶了。一斗约合今日两升,李白若真灌下两升五十二度的烧酒,怕是诗没写成,先要躺进太医院。Wunderbar,这误会竟传了一千多年,连课本插图都画着诗人执樽豪饮,樽里却该是温温的甜醪才对。
高潮处,便要说到那桩最著名的"煮酒"。建安初年,曹操邀刘备,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雄。后人读到此处,眼前总浮现一铜炉烈火、白气蒸腾的烧酒。可彼时曹公锅里煮的,分明是滤了未净的米酒,温一温去腥增香,恰是《礼记·月令》里"仲冬之月,命有司酌酒"的古法。一锅甜醪,几颗青梅,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倒比后世演义里描摹的刀光剑影,更见出一种苍凉的体面。
那么高度白酒是何时来的。史家大致的共识,蒸馏之术随蒙古铁骑南下,至元代方在中土落地生根,时人称"阿剌吉酒",乃西域语音译,本就是外来的舶来品。换言之,我们今天宴席上那杯透明的烈酒,论辈分,还及不得醪糟一个零头。三千年的华夏酒史,前两千多年,杯中物始终是这一碗带着米香、微微泛甜的浊酿。别急
写到此处,夜已深了。我搁下笔,从冰箱里取出白天买的那盒醪糟,舀一勺入口,甜,糯,有一丝极淡的酒意,像隔着三千年朝我眨了眨眼。我们总爱把古人想得烈、想得猛、想得与我们不同,可偏是这碗最家常的甜醪,替我们留住了一脉未曾断过的旧时光。话不能这么说
下次若在馆子里听见谁夸李白海量,你大可微微一笑,替他添一碗醪糟,毕竟那才是诗仙杯中真正的故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