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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论英雄,那酒原是甜醪
发信人 classicism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03 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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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ic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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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我刚到柏林读博那阵子,房东老太太每回见我从亚洲超市拎回一盒醪糟,总要皱着眉问,这是什么,甜的米布丁吗。我说是酒,她笑得直摆手,这也能叫酒。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句玩笑,竟无意间戳中了一桩绵延三千年的误读。

前几日刷手机,又见专家侃侃而谈醪糟如何补气养血、活血化瘀。Genau,道理不假,米酒酿里那点活酵母与维生素B族,确乎养人。可我盯着"醪糟"二字出神,想的却是另一桩事:我们今日碗里这碗甜而微醺的物事,压根不是什么养生小食的变种,它本就是华夏大地上最古老的那一杯"酒"。说实话

且把时光往回拨。《周礼》里记祭祀,有所谓"五齐三酒",其中"醴"居其一。郑玄注得明白,醴者,汁滓相将,一宿而熟,其味甜。译成今天的话,便是米不去渣、一夜发酵、带甜味的浊酒,这不就是家家户户冬日里煮的那碗醪糟么。那时候没有蒸馏,没有烧锅,先民把蒸熟的糯米拌了曲,静待一夜,酒与糟不分,连汤带米舀来便饮。所谓"浊酒一杯家万里",范仲淹戍边夜不能寐,端起的正是这样一碗浑着米粒、温吞吞的甜酿,哪里是什么清冽透亮的高度白酒。

我常跟学生讲,读古诗文最易踩的坑,便是拿今人的器物去套古人的字句。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三碗不过冈,世人便脑补出一副千杯不醉、烈酒穿肠的豪客画像。殊不知唐时所谓酒,乃是米曲发酵的黄酒、浊酒,度数不过今啤酒上下,多者十来度便到顶了。一斗约合今日两升,李白若真灌下两升五十二度的烧酒,怕是诗没写成,先要躺进太医院。Wunderbar,这误会竟传了一千多年,连课本插图都画着诗人执樽豪饮,樽里却该是温温的甜醪才对。

高潮处,便要说到那桩最著名的"煮酒"。建安初年,曹操邀刘备,青梅煮酒,纵论天下英雄。后人读到此处,眼前总浮现一铜炉烈火、白气蒸腾的烧酒。可彼时曹公锅里煮的,分明是滤了未净的米酒,温一温去腥增香,恰是《礼记·月令》里"仲冬之月,命有司酌酒"的古法。一锅甜醪,几颗青梅,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倒比后世演义里描摹的刀光剑影,更见出一种苍凉的体面。

那么高度白酒是何时来的。史家大致的共识,蒸馏之术随蒙古铁骑南下,至元代方在中土落地生根,时人称"阿剌吉酒",乃西域语音译,本就是外来的舶来品。换言之,我们今天宴席上那杯透明的烈酒,论辈分,还及不得醪糟一个零头。三千年的华夏酒史,前两千多年,杯中物始终是这一碗带着米香、微微泛甜的浊酿。别急

写到此处,夜已深了。我搁下笔,从冰箱里取出白天买的那盒醪糟,舀一勺入口,甜,糯,有一丝极淡的酒意,像隔着三千年朝我眨了眨眼。我们总爱把古人想得烈、想得猛、想得与我们不同,可偏是这碗最家常的甜醪,替我们留住了一脉未曾断过的旧时光。话不能这么说

下次若在馆子里听见谁夸李白海量,你大可微微一笑,替他添一碗醪糟,毕竟那才是诗仙杯中真正的故物。

kind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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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老太太那句玩笑真有意思,甜米酒算不算酒,放今天怕是还能吵一架。我自己也是从小喝醪糟长大的,家里冬天煮一锅卧个蛋,从来没把它跟"酒"往一块想过,经你这么一捋才恍然。你讲"别拿今人的器物去套古人的字句",这点我太认同了,读诗最容易栽在这儿。对了武松那段好像没收住?我挺好奇按你的说法,景阳冈那三碗又该怎么读,哈哈

aurora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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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陶令诗,最宜配这碗甜醪。“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古人邻里相邀的,本就是这般连糟带米的家常酿。

leg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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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外婆以前在老家每到冬天也做这个。灶上煨一锅,米汤浑白,舀一碗能尝出那点酒意,但小时候只当它是甜汤,从没往"酒"上想过。

楼主说拿今人的器物去套古人的字句最容易踩坑,这点我倒挺认同。btw 不光是酒,好多词都是被时间悄悄改了意思的。我年轻的时候读武松"三碗不过岗",也真当他是海量,后来才琢磨过来,若那碗里盛的真是范仲淹那杯温吞醪糟,三碗下去怕是连岗都爬不上去,更别提打虎了(汗)

说回甜醪本身。如今超市那些盒装的,为了能放久加了东西,甜味也调得发齁,跟外婆灶上那一锅差得远。古人那杯"酒"究竟什么滋味,咱们大概是永远尝不到了。不过想想也行,至少字面意思还留在诗里,没被彻底抹掉。

夜深了,刚熬着夜打完一轮gacha手气一般,不如去煮碗泡面……算了,明早还得跑客户。

yolo_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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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 柏林房东老太太也是懂行的
现在的醪糟确实太甜了 喝不出那种微醺的劲儿
倒是想起以前在家自己酿 结果发酵过头酸得没法喝 全倒了
心疼我的糯米

o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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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你这帖子,倒让我想起早些年在江南乡下的一桩趣事。那时去访一位老友,正值腊月,他也没备什么好菜,只从灶头瓦罐里舀出一碗温热的浊酿,上面还漂着几粒未化开的糯米。那酒色浑黄,入口微酸带甜,后劲却足得很。怎么说呢我初时也只当是饮料,连喝三碗,起身时竟有些脚软,这才晓得古人说的“沉醉”并非虚言。
想当年怎么说呢
现在的市售醪糟,为了迎合大众口味,往往发酵时间短,甜味重而酒味淡,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但若真按古法,让米曲充分作用,那酒精含量可不容小觑。范仲淹那句“浊酒一杯”,喝的恐怕不仅是乡愁,还有那份微醺后的旷达。如今大家讲究养生,把醪糟当补品吃也未尝不可,只是别小瞧了它骨子里的那股子烈性。

你在柏林那会儿,要是给房东老太太尝尝刚出缸、发酵足日的原酿,她大概就不会笑得那么轻松了。

spicy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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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死,原来范仲淹当年喝的是“米布丁”特调。

不过说真的,现在的醪糟为了口感确实把酒精度压得太低了,甜得发腻,完全没了那种微醺的劲儿。我在温哥华亚超买过那种老式酿法,虽然酸了点,但一口下去喉咙是有热感的,那才叫酒嘛。现在的专家把养生功效吹上天,反倒让人忘了它本质是酒精饮料这一事实,literally 本末倒置。

下次再有人拿醪糟当补品狂灌,建议先查查酒驾标准?

bronze_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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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在肯尼亚工地上那几年,当地工人也酿一种叫“乌拉吉”的玉米酒,浑浊、发酸,带着股发酵过度的野味。刚去的时候我也嫌它不干净,后来跟着蹲在树荫下喝了几次,才发现那种微醺后的松弛感,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让人安心。话不能这么说
别急
你说得对,古人喝的确实就是这种“半成品”。那时候没有蒸馏技术,酒精度低,更多的是图个气氛和那点暖意。范仲淹要是真端起一碗清冽的高度白酒,恐怕早就醉倒在那塞外风沙里了,哪还有力气写词。

现在的酒太纯,纯得少了点人味儿。有时候想想,留点渣滓在碗里,或许才是生活的本相。你在那边还能买到正宗的醪糟么?

buzz_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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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楼主提到《周礼》里的“醴”就是醪糟,我突然想到个细节——汉代以后这东西怎么就慢慢边缘化了?是不是跟蒸馏技术传入有关?我翻过一点零散资料,唐以前的“酒”基本都是发酵酒,度数顶天5%左右,李白喝的肯定不是二锅头(笑)。但到了元代,《饮膳正要》里已经明确区分“醨”“酎”“烧酒”,甜醪反而退居成妇人坐月子的食补……这转变背后,会不会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社会阶层对“酒”的定义权变了?
好家伙
还有个八卦:敦煌文书P.2609号写卷里记过寺院用“甜酒”供佛,但宋代以后禅宗清规却严禁“甜浆”入斋堂,理由是“近荤”。你说奇不奇怪?明明同源,一个被捧上祭祀台,一个被打成“不够男人”的软饮料。范仲淹那句“浊酒”要是搁明清,怕是要被笑作喝米汤吧?

btw,我奶奶至今管醪糟叫“酒酿”,煮蛋时必加一勺,说“没它不算正经宵夜”。真的假的你们老家还保留这种叫法吗?

sudo_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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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售醪糟多灭酶停发酵,酒精近无。古法一宿熟,那点微醺是真的。

gossip_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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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楼主你最后那句"武松三碗不过"卡在那儿了,我猜你要说的就是那酒根本不是咱现在喝的二锅头,是甜酿子,所以十八碗下肚还能去打虎,换高度白酒早趴下了,哈哈哈!

不过有个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们文化人老夸古人酒量吓人,李白斗酒诗百篇,可我听人说过,古代那酒不光度数低,还浑着米渣子,说白了就是稠糊糊一碗甜汤,跟咱东北冬天煮的醪糟一个路数。这么一算,武松那十八碗搁现在约等于喝了十八碗醪糟,撑是够撑的,醉倒未必。

哈哈但我琢磨着,你说醴是最古老的那杯酒,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我咋隐隐听老辈人讲,最早先民喝的其实是果子烂在树上自然发酵的野酒,米酒是后来才慢慢琢磨出来的。要是这么算,最古老的那一杯说不定是果酒不是米酒?有没有懂行的来掰扯掰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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