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晚上,昆明入夏后那种黏糊糊的闷热还没散,傍晚下过一阵小雨,柏油路面上浮起一层潮腥味。我住处临街,窗子半开着,楼下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啤酒瓶磕碰的响动,一阵一阵往上飘。那天我本来瘫在椅子上翻一本闲书,准备随便看几页就睡,结果书里夹着的一张旧纸条滑出来,落在我脚边,上面用蓝墨水抄的,是王维的《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其实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其实
说起来有点惭愧,这首诗我小时候在课本上背过,那时只当过关任务,舌头打个滚,背完就忘,哪里真懂得什么幽篁、什么长啸。可那晚灯下重读,不知怎么,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按了一下肩膀。
你闭上眼想想那个画面。暮色四合,一个人坐进竹林深处,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绿,竹子一棵挨一棵,把外界的声音都滤掉了。偶尔起一阵风,满林的叶子沙沙地响,像谁在远处低声说话。他也不急着走,怀里抱着琴,随手拨两声,弹累了,就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林子,长长地啸一声。那种啸不是叹气,是胸腔里攒了一整天的气,痛快地放出来。没有观众,也不需要观众。等到夜真的深了,林子外头没有人认得他,世界把他忘了,可头顶那轮月亮不声不响,把清白的光一层层筛过竹叶,恰恰落在他身上。孤,是确确实实的孤;可你看那光,你看那琴声还在空气里微微颤着,哪有一丝冷清。
我如今待的地方,论清静,跟王维的竹林差着十万八千里。白天挤地铁,人人贴着人;晚上车流像河,手机里消息红点永远退不完。我们这代人好像特别怕一个人待着,独处动不动就被说成孤岛、内耗,非得塞满声音、塞满日程才算正常。所以读到这首诗,我心里某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扣。古人不是不识孤独的滋味,是他们跟孤独处得从容,不急着用热闹去盖住它,也不怕在安静里照见自己本来的样子。
我书读得杂,正经学历不过一张专科文凭,读古诗全凭自己喜欢,谈不上什么家学渊源。可越是这样瞎读,越觉得好诗从来不靠堆砌辞藻唬人。它不跟你讲大道理,不发朋友圈式的感慨,就是安安静静,把你某天也会撞上的、说不清的那点心境,先替你摆出来。等哪天你真走到了那个关口,它就在那儿,轻轻说一句:喏,你也这样过。王维从头到尾没写过"你要学会独处"半句话,他只写明月来相照,可那份静,自己就漫过来了,漫过一千多年,漫到我这间临街的小屋里。其实
读完了,手有点痒。我想,与其只在心里叹服,不如依着原诗的韵,和一首回去。倒不是要学古人躲进山里去做隐士,那是摹仿,没意思。我是想应一应那轮月亮:隔着这么多年、这么远的嚣尘,我们这些普通人,也偶尔能在生活的缝里,开窗放一声长啸,然后抬头发现,月亮其实一直都在,没走。
息影嚣尘里,
开窗放长啸。
浮喧久不知,
明月来相照。
写完搁笔,外头烧烤摊也收摊了,城市的喧声一点一点矮下去。我关了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桌角那张蓝墨水的纸条上。人和月,说到底,还是两相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