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风把宿舍窗外的几竿瘦竹吹得沙沙响。我本来在改一份东西,改到眼睛发酸、指尖发木,忽然就放了笔,从书架最里头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旧诗集。翻着翻着,又落到王维那一页,还是那首短得不像话的《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才二十个字,却像一间没有门的屋子,把外头的喧闹都关在了风里。我读第一句就停住了。仔细想想"独坐幽篁里",他不是孤零零,是把整个自己轻轻安放进一片竹子的深处,像把一封写好的信,妥帖地塞进风里。"独"这个字在这里不是没人陪的空,是终于没有人来打扰的满。坦白讲
前阵子被甲方改了四十七稿,每改一次,我对"被看见、被认可"就多一分说不清的疲倦。可王维偏偏说"深林人不知"——不被人知道,原来可以是件好事。明月来相照,那光也只是安静地落下来,不解释,不索取,不追问你改到第几稿。大抵人要到很累很累之后,才读得懂这种不必被懂的轻松。嗯…대박,原来唐朝人早把我想说的话,安静地写好了。
我窗下自然种不成什么竹林,只有那几竿瘦竹在风里摇,影子投在玻璃上,像谁用淡墨随手扫了几笔。我搬出那把没有弦的琴——去年在旧货市场淘的,桐木的纹路裂开,像一条干涸很久的河床。没有弦,便弹不出声,可我照样对着窗,学王维"长啸"了一声。声音很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倒把窗外的鸟惊动了。月色就那样漫进来,凉凉地铺满我的衣襟,像有人把一件旧毛衣,轻轻搭在我肩上。
那一刻忽然很想和一首。不是要和王维比高下,只是想把此刻这点安静,用他的韵脚稳稳接住。试着步原韵,写了一首五绝:
小坐幽篁里,
无弦亦长啸。
孤怀人未识,
仔细想想清月来相照。
写完压在台灯下,纸角被风掀得卷起来。我觉得王维大约不会笑我笨。他那样的人,应当懂得一个异乡来的学生,在深夜借着唐朝的月光,把自己重新安顿一次,是多大的事。其实
从前总觉得,人要热闹才不算白活。如今才慢慢明白,清欢原不必有人知。幽意落在衣襟上,就像雪落在竹枝上,天亮以前,只有月亮替我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