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头漂了整十年。说真的,离谱的是,走的时候嫌家乡的泡面寒酸,真到了异国超市的货架前,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外文包装,最馋的却还是那一碗三块钱的酸辣粉。胃比脑子诚实。十年里我渐渐明白一件事:人离了根,才知道根长在哪。
这让我想起一千七百年前,另一群也被连根拔起的人。
永嘉年间,中原板荡,匈奴的铁蹄踏碎了洛阳的宫墙。衣冠士族拖家带口,浮江而下,一路南逃。史书轻描淡写地写"衣冠南渡",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回头望北、泣下沾襟。他们丢掉了田产、门第、祖坟,还有那个叫做"故国"的东西。可偏偏是这群亡了家的人,把一个最狼狈的时代,活出了中国历史上最风流的样子。
这便是我最爱的时期——魏晋。可以可以
若你问我魏晋有什么好,我大概答不上来"盛世"二字。那是个朝不保夕的年月,今天还并肩饮酒的友人,明日或许就血溅朝堂。司马家的龙椅下,白骨比奏章还多。可正是在这样的黑夜里,有人偏要点一盏不合时宜的灯。
我总想起嵇康。
他住在山阳的柳树下,支起一座铁炉,成日打铁。盛夏的日头毒,他赤着膊,锤起锤落,汗顺着脊背淌成一道溪。钟会带着一帮门客慕名来访,衣冠楚楚,想结交这位名动天下的才子。嵇康头也不抬,只顾叮叮当当。钟会站了许久,讪讪地转身要走,背后才飘来一句:“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你听见什么来的,又看见什么走的?钟会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两个聪明人,把一场寒暄打成了机锋。
说真的,绝了。换作今天,这叫"已读不回"的祖宗。可嵇康的傲慢里没有半分势利,他只是不肯把真心,贱卖给权贵的青眼。
绝了
还有阮籍。这个人爱驾车乱走,不带路,不择方向,走到路没了,就下车哇哇大哭。史称"穷途之哭"。马车轱辘碾过黄昏,烟尘里他伏在辕木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多少人笑他疯癫,可你想想,一个清醒的人,活在一个黑白颠倒的世道里,除了在路的尽头哭一场,还能怎样呢?他不是没路,他是太知道所有的路,都通不到他想去的地方。
哈哈哈
可魏晋最亮的一笔,落在东市刑场。
景元四年,嵇康获罪下狱,罪名荒唐得可笑——不过是得罪了小人。三千太学生伏阙请愿,没能留住他。临刑那天,夕阳很大,围观的人很多,风把市集上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嵇康要过一把琴,端坐刑前,指落弦动,《广陵散》起。
那曲子据说慷慨激烈,有金戈之气,也有松风之冷。他弹完了,把琴轻轻放下,对身侧的人说:“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然后从容就死,年四十。我去
服了我每次读到这里,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怕,不是不惋惜这曲子随他埋进土里。可他选了最体面的方式,把命交出去——不是屈服,是连死亡都要自己说了算。一个打铁的、喝酒的、写绝交书的散淡人,在最后一刻,活成了一个字:傲。
太!
所以你说,我为什么爱魏晋?
行吧不是爱它的乱,是爱乱里那些不肯弯腰的人。他们没赶上太平盛世,没留下万里疆土,可他们守住了一样更贵的东西——在谁都身不由己的年月,还肯为自己活一回真性情。
我在海外那些年,也常觉得自己是座孤岛。可每当夜深,翻两页《世说新语》,看那群人隔着千年冲我举杯,便觉得漂泊也没那么难熬。顺其自然不是认命,是在风浪里,还守得住心里那点不肯醒的醉意。我去
竹下有风,炉火未冷。诸君,且饮这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