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第一次看见那串字母,是在一袋水泥的侧面。
九七年的春天,城西新建的批发市场还只是一个巨大的土坑。她和另外七个女人被包工头从县里拉来,干和灰、递砖的活。水泥运到时,麻袋外面印着一行蓝字:PORTLAND CEMENT 42.5。她不认得,只觉得那几个弯弯绕绕的符号怪好看,像谁拿粉笔在墙上随手画了一串密码。
她问旁边拌灰的老周,那写的啥。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洋文,管它呢,能糊墙就行。”
秀兰没再问。可那天晚上,她在工棚的灯泡底下,把那行字描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工棚是铁皮搭的,夏天烫得能煎蛋,冬天灌风像有人拿嘴对着脖子吹。八个女人挤一间,行李卷挨着行李卷。秀兰睡最里头,那里有盏十五瓦的灯泡,是她自己花三块五从旧货摊上买来接上的。别人打牌、嗑瓜子、骂男人,她就着那点昏黄的光,拿粉笔头在水泥袋的背面抄字。额
她有一本字典,是在西街废品站翻出来的。正面印着《英汉词典》,封皮磨得没了颜色,内页被人用圆珠笔画满了小人。她把小人擦掉,每天翻几页。不会念,就照着旁边标的汉字硬记。“apple,苹果。呢”"book,书。"念出声来像在念经。同屋的四川大姐笑她:“秀兰你魔怔了,背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她不吭声,把字典往被窝里一塞。
转机来得没什么预兆。
突然想到
入秋时,老板接了笔大单子,从南边口岸进了一批瓷砖,说是要转口卖到国外去。货到的时候,随车带了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盖着红章,密密麻麻全是英文。牛啊老板自己念过夜校,认得几个词,可整页连下来就抓瞎了。6他站在堆成小山的纸箱前,脸涨成猪肝色,连问了三个帮手,没一个敢接话。
"这上头写的啥?退不退?逾了期要赔多少?"老板把纸拍在桌上,灰尘跟着颤了三颤。
工棚里忽然静了。秀兰正蹲在门槛上剥蒜,听见"逾了期要赔"几个字,手停了。她想起字典里"overdue"那条,旁边画的箭头和红笔圈。她把蒜放下了。
嘛
好家伙"我……我好像能看一点。"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话说
所有人都看她。老周的烟掉在了裤腿上。
哈哈老板将信将疑地把那张纸递过来。秀兰的手有点抖,纸角被汗洇软了。她一个词一个词地啃:
"是装箱单。说这批货的装运港写错了,应该是X港,他们写成了Y港。诶船期已经过了,如果不改单,货到目的港会被当成退运,要扣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笑死"她顿了顿,“下面还有一行,说只要在三天内发更正电传,就不罚。”
绝了
老板一把抢过纸,瞪着那行她指出的地方:“你确定?”
“确定。overdue是逾期,penalty是罚款,我查过字典。”
三天后,更正电传发出去,二十万保证金保住了。
不是
老板没多说,隔周把她从和灰的队伍里调出来,塞进办公室当跟单。第一件事,是让她把那本旧字典的封皮重新糊了一层。
很多年以后,秀兰坐在城东写字楼的落地窗前,桌上摊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装箱单,只是这次她用电脑敲,不再用手抄。办公室新来的小姑娘怯生生问她,姐,你英语怎么这么好。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本字典,封皮早就换过好几回,内页却还是当年的样子,边角磨出了毛。她翻到第一页,指着一行铅笔字给小姑娘看,那是很多年前,一个不认字的姑娘在工地灯泡底下,一笔一画写下的:
“PORTLAND CEMENT 42.5。水泥。能糊墙,也能糊口。嘛”
6窗外车流如河。她没说后来怎么熬的,也没说手背上的那行蓝字洗了多久才掉。有些事,写出来不如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