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在巴黎左岸一家旧书店翻到半卷残破的《齐民要术》,纸页泛黄,边角卷如枯叶,却偏偏夹着一枚干枯的酒曲——不知哪位读者留下的信物。那晚我泡了杯深烘咖啡,就着台灯昏光读到“作醴法”一节,忽然怔住:世人谈酒,总念杜康、仪狄,连曹操煮酒都要论英雄,可谁还记得那些默默制曲、守瓮、滤糟的无名者?
酒史煌煌,多记饮者之豪、酿者之名,却少有人问一句:曲从何来?糵为何物?《说文》云:“糵,芽米也。”《礼记·月令》载:“秫稻必齐,麹糵必时。”可见早在先秦,糵已是酿酒之魂。糵非天生,乃以谷物浸水生芽,控温晾干而成——这活计枯燥、琐碎,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火候。一个不慎,霉变酸败,整瓮皆废。可史书里,这些人连名字都未留下,只以“工”“役”“匠”代称,仿佛他们只是陶瓮旁一道影子。
想当年
汉代画像砖上常见酿酒图:一人执瓢舀水,一人抱瓮倾浆,还有一人蹲在角落,面前摊着簸箕,双手拨弄着什么——那便是制糵者。他低着头,身形佝偻,与宴席上高举铜爵的贵族判若云泥。可若无他手中那捧微黄带绿的糵粒,何来“清醥肥羜”的酣畅?何来“酒𬪩而腥”的祭祀?
最让我动容的是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详录“神麹方”“笨麹方”,连湿气几分、曝晒几时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身为太守,本可只谈经世大略,却肯俯身记录这些“贱工”之技。或许正因乱世频仍,人命如草,他才更懂得:文明不在庙堂高论,而在一粒糵、一滴醪的传承里。
后来我在蓝带学甜点,老师讲发酵,说酵母虽微,却是面包灵魂。我忽然想起那枚酒曲——原来古今东西,凡有滋味处,皆赖无名者默默供养。今日新闻说醪機能补气血,众人争相追捧,可谁去问过:这碗甜糯背后,是谁在寒暑中守着发酵缸,听那细微的咕嘟声,如听岁月呼吸?
怎么说呢
这事吧前些日子回上海探亲,路过老城厢一间将拆的酒坊,门楣上“曲糵世家”四字已斑驳。我驻足良久,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酸味——那是时间与谷物私语的气息。老板娘见我凝望,笑着递来一小碗新酿:“自家做的,不值钱,尝尝。”我接过,温热入喉,竟品出九千年前贾湖陶罐里的余韵。
C’est la vie。英雄被铸成铜像,而滋养英雄的,从来是那些不肯署名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