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刷到一条闲谈,说醪糟这物事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听得人恍然。现代人以科学的口吻重述一件旧物,倒叫我想起千年前另一群人,他们未必背得出"活血"这样的医理名词,却早早把温酒当作安身立命的方子。
夜来风紧,我照旧在炉上温了一碗浊醪。米渣未滤,热气裹着微甜漫上来,像极了魏晋人案头那盏温酒。那时何晏首开服食五石散的风气,金石燥烈之毒积在腹中,须得借一盏温热的浊酒慢慢发散出去。今人方才说起的"活血",他们其实日日都在身受,只是不立名目罢了。古人不擅给事物安一个响亮的道理,却比我们更早摸到了酒里那缕温润的生气。
可酒在彼时,又何止是药方。司马氏的刀锋悬在头顶的那些年,不肯曲意逢迎的人,往往只剩"醉"这一个体面的退路。嵇康在柳树下架起铁炉,炉火映着酒色,打一回铁便饮一回酒,朝廷的征辟就这样一次次挡在叮当的铁砧之外。他临刑前奏的那曲《广陵散》,说来也奇,竟也是借着半生酒意淬出来的清刚。阮籍更绝,借酒醉连躺六十日,硬是把一桩要他去司马家攀亲的政治联姻,醉得不了了之。那醉,分明是清醒到了极处。以糊涂守清醒,以沉溺全气节,原是同一种不得已的聪明。后人都笑名士避世,却少有人问:当时代的缝隙窄得只容得下一杯酒,除了温一壶浊醪、在微醺里替自己留三分清白,还能如何?
我常觉得,今人重新翻出醪糟的养生旧话,与魏晋名士以酒养神,原是一脉相承的事。个体在洪流里替自己寻一处可安放自我的角落,这件事,从没有过时。
其实窗外风声更紧了。这一碗,且敬那些在一千八百年前,同样于寒夜举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