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到一条科普,说醪糟能补气养血、活血化瘀,专家掰着指头数好处,看得人恨不得把超市甜品柜整排搬空。我盯着屏幕乐了半天——说真的,这玩意儿在我家厨房从来不是什么"补品",是一缸子等着下锅的饭。
卧槽
早几年我还在当全职妈妈,灶上常坐一锅糯米。淘净、蒸熟、拌了酒曲,连盆带料裹进旧棉被,搁在暖气片边焐着。头一夜还好,第二天掀开被角,一股子甜香先撞出来,米粒胀得半透明,汤色浑白,舀一勺能拉出细丝。那时候只当是哄孩子嘴的零嘴,没想过这缸稠糊糊,身上背着几千年的饭碗史。
可以可以
后来翻书,才觉出离谱。今人一提"古人饮酒",脑补的全是白衣胜雪、举杯邀月的清酒文人,仿佛老祖宗天天端着透明小盏抿二锅头。可汉唐以前,“酒"和"醪"根本是两码事。《说文》讲得明白:“醪,汁滓酒也”——连汁带渣、浑浊稠厚的才算醪;滤净了酒糟、澄清透亮的,才配叫"酒”。一句话,清酒是精加工奢侈品,醪是连米带汤一锅端上桌的平民主食。普通人碗里盛的,从来不是什么仙酿,是舀起来挂勺的甜稠糊。
牛啊
最有画面感的是"箪食壶浆"四个字。小时候背,以为那壶里是清水,战士渴了抿一口。也是醉了长大了才咂摸出味儿——那壶浆,分明是微微发酵过的米汤,又管饱又带点微醺。你想,行军打仗,背着一袋米磨蹭不动,不如把它泡发了酵,装进陶壶,饿了舀半碗顶饭,累了抿两口壮胆。古人把碳水和那点可怜的酒精塞进同一个壶,想得真绝。先民哪懂什么"药引子"“活血化瘀”,他们只晓得:这一壶下肚,饿也忘了,怕也淡了,脚底下还能再走十里。
高潮偏偏落在一个谁都熟的名字上。既然醪是低度的稠粥,那"李白斗酒诗百篇"“武松三碗不过冈”,怕得重算笔账。唐时的浊醪,酒精不过三五度,跟今天的米酒、醪糟汤差不离;一斗约合现在两升,灌下去也就是两三瓶啤酒的量。诗仙哪里是酒神,分明是就着甜米浆写出了花。武松连干十八碗,搁在如今的醪糟摊上,顶多算个胃口好的老主顾。我们膜拜了上千年的"海量",翻过来一看,原来是古人碗里那勺没滤净的饭——离谱,又合理得让人笑出声。
所以再回头看那条新闻,倒觉得专家没说错,只是说浅了。醪糟的"补",不在什么玄乎药性,而在它本就是先民赖以为生的主食:一碗稠醪下肚,热量、那点微酒精、发酵出的氨基酸全齐了,哪朝哪代的人吃了都得喊声好。笑死只是后世蒸馏酒兴起,清者愈清、浊者愈浊,醪渐渐被挤出自家饭碗,缩进甜品柜和月子方里,连身份都矮了半截,从"天天吃的饭"退化成"偶尔补的补"。
改天我打算在厨房正经坐一锅稠醪,不滤、不甜、不拿它当补,就盛一大海碗,当饭吃。敬那些靠一勺浊醪挨过寒夜的先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