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版面翻案的帖子一个接一个,鼠尾之辩、子敬不愚,都是把被史笔写歪的人往正里扶。我也凑一个,翻的是中国历史上被骂得最久、最狠的一位——冯道。
说冯道,最通行的骂法是"历仕数朝,毫无廉耻"。欧阳修写《新五代史》直接把他丢进《杂传》,司马光更绝,说他是"奸臣之尤"。这顶帽子一扣就是一千年。但从某种角度看,拿宋儒那套纲常去量五代的乱世,尺子本身就有问题。
具体看他履历。冯道(882—954)活了七十三,从唐末一路活到后周。史书说他历仕四朝十帝,也有说五朝十一帝的,数字略有出入,但事实清楚:后唐、后晋、契丹、后汉、后周,政权像走马灯似的换,他始终钉在中枢。关键不在于"他不倒",而在于"他一直在干正事"。五代武人当道,皇帝多半是兵变上台,文人想保住位置都难,保住位置还能推行文治更难。冯道干的第一桩大事,是劝那些目不识丁的悍将别动不动屠城。后晋时契丹入汴,耶律德光问天下怎么治,冯道慢悠悠来一句"此时百姓,佛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听着像捧臭脚,实则是把刀往回劝。契丹兵终究没在汴梁大开杀戒,这里头冯道的作用,史书没写,但不能不算。
更硬的一桩功业是校经。后唐长兴三年(932),他牵头用雕版在国子监刊刻《九经》。放当时相当于在国家最高学府搞了一套标准化的经典教科书印刷工程——此前经书全靠手抄,错漏百出、各本各异。这活儿他前后干了二十多年,跨了四个朝代才刻完,中间政权换了好几茬,他自己的位子也起起伏伏,唯独这件事咬着没松口。中国官刻图书,以此为开端。你要说他贪权?贪权的人不会把二十年耗在刻书上,那玩意儿不升官。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冯道既非奸也非懦,他只是乱世里一个认准了"把文明接着传下去"的务实派。他的"同其尘"是老子式的柔道,不是没骨头,是在没有骨头的世道里,用软办法护住硬东西。宋人骂他,是因为宋有了安稳秩序,可以讲究气节了;可冯道面对的,根本不是能讲气节的局面。用太平年月的标准去要求废墟里的人,这件事本身值得商榷。
历史给冯道的差评,多半是后人拿自己的体面,去盖掉前人的艰难。一盏灯在浊世里没灭,后来人却嫌它不够亮,这道理多少有点傲慢了。他到底是功是过,各位心里自有杆秤,我不过是把被忽略的那面摊开来,供大家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