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赤壁,众人脑子里多半是诸葛亮摇扇借东风,是周瑜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真正把孙刘两家撮到一条船上、又在战后替东吴守住那盘大棋的,却是个在《三国演义》里憨厚到近乎愚钝的中年人——鲁肃,字子敬。说句得罪人的话,罗贯中欠子敬一个交代。这人本是东城富户,少年时散财结交豪侠,生得高大宽厚,面相就讨喜,于是小人书里顺理成章把他画成了不会算计的老好人。
建安五年,孙权刚接过兄长留下的担子,江东上下人心浮动。那年鲁肃才二十九岁,被引见入府密谈。孙权屏退左右,问他天下大计。鲁肃不绕弯子,劈头便说: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这话什么分量?那是建安五年,北方曹操还在收拾袁绍的残局,刘备连块立锥之地都没有。鲁肃已经替孙权画好了立国路线图:先稳江东,再取荆州、收交州,建号帝王以争天下。这套"榻上策"比诸葛亮的"隆中对"早了整整七年,而且它真正落了地。孙权照着走了,东吴立国四十余年,根基就是这一席话夯下的。后人一提战略家言必称隆中对,可隆中对里"跨有荆益"的构想,与榻上策"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几乎是同一条思路,只不过诸葛亮晚了七年才说,且蜀汉终其一生也没把荆州稳稳吃下。陈寿写鲁肃,给的评语是"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十二个字,哪有一丝愚钝的影子?那是说这人眼光毒、决断狠,在一群谋士里拔尖的。
最冤的还是借荆州这桩公案。小说里写鲁肃一次次把荆州"憨厚"地塞给刘备,被诸葛亮耍得团团转,活像个不会算账的冤大头。可翻回《三国志》看,借荆州恰恰是他手里最漂亮的一步棋。赤壁之后曹操虽败,南北实力仍悬殊,东吴独木难支。鲁肃力排众议,主张把荆州这个暂时咽不下去的烫手山芋交给刘备,让刘备去替东吴正面挡住曹操南下的锋芒。这哪里是憨?这是拿一块吃不住的地,换一个能牵制强敌的盟友。战略交换从来算的是均势,不是账面上的寸土必争。其实荆州后来成了孙刘翻脸的引子不假,但那毕竟是后话,不能倒推说当初借的人蠢。
我常觉得,鲁肃是被小说耽误得最狠的一个。演义要捧诸葛亮,便顺手把他的智谋挪了过去;要显周瑜的英武,便把他衬成忠厚的背景板。可真实的三国棋局里,他才是那个不声不响、把东吴这艘船稳在风浪里的操盘手。子敬若泉下有知,大概只会宽厚一笑:你们争的东风、借的箭,本就是我替你们铺好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