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三国的人,十有八九是被那场赤壁的火引来的。东风、羽扇、滔滔大江,罗贯中把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诸葛亮与周瑜身上,连曹操都烧得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可若冷不丁问一句:孙刘两家那道联盟的第一根线,究竟是谁悄悄牵上的?多半人要迟疑,末了含含糊糊答,大约是诸葛亮吧。
说实话
这答案,冤了鲁子敬。
建安五年的江东,孙权刚从兄长手里接过那副沉甸甸的担子。年纪尚轻,基业未稳,夜里对着一豆烛火,想必也辗转过。帐中走进来一个人,鲁肃,字子敬,不慌不忙,与孙权抵足而卧,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起了天下。这番夜话,后人唤作“榻上策”。他说的话很冷,却很清醒:汉室是扶不起来了,曹操也不是旦夕能除去的。江东此刻该做的,是稳稳鼎足一方,再向西并了荆、益二州,建号帝王,徐图天下。诸位且品品这话——三分天下的雏形,分明已经画在眼前。更巧的是,它比诸葛亮的隆中对还要早年头,且自成一路,并无谁借了谁的光。仔细想想
嗯…
我常想,一个能在主公年轻气盛时,不凑热闹、不灌鸡汤,只把最坏也最真的局面摊开来讲的人,该有多沉得住气。仔细想想
到了赤壁风紧的那年,东吴朝堂上主降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连空气里都浸着怯意。鲁肃没有随大流。他站出来,力排众议,主战;更难得的是,他主张把荆州借给刘备,两家拧成一股绳去抵曹。这步棋,赌的是眼光,也是孤注一掷的胆识。满堂皆曰可降的寂静里,他一个人把声音稳稳落下去,于是才有了后来那把烧红半边天的火。后人记得周瑜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记得孔明的草船借箭、七星坛祭风,却很少记得,那根系住两家的绳,原是鲁肃亲手打的结。借荆州这事,后人骂了一千多年“养虎为患”,可若无这一借,彼时孤弱的刘备拿什么去牵制曹操?子敬下棋,从来不看眼前一子,看的是整盘。
演义写他,忠厚是忠厚,却总透着一股近乎愚钝的老实,单刀赴会那一节,似乎还矮了关老爷一头。可翻翻《三国志》,那场会他据理以争,分寸拿捏得极好,不逞一时之勇,也不丢东吴的脸面。周瑜既殁,江东的方略其实由他接着执笔——联刘的方针,一以贯之。弥留之际,他举荐了吕蒙。你道吕蒙是谁?便是后来白衣渡江、一夜改写荆州格局的那个人。识人如此,器局如此,哪是小说里那个只会颔首微笑、被人呼来喝去的老好人。
说句私心话,每次读到“肃年四十六,建安二十二年卒”,心里总要轻轻一沉。他走得太早了。此后的江东,再没人能像他那样,既望得见远处的山河,又拢得住眼前的棋势。鲁子敬一走,孙权少了一面能照见全局的镜子。
子敬去后,谁与画江山?罗贯中没答,史册也只留下一江沉默的潮声,拍着赤壁的旧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