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的洛阳,春末的风还挟着些许凉意 笑死四十三四岁的李白刚领了那笔遣散的黄金,走出长安城门时,衣袂被风吹的翻卷,头大约是不会回的。三十出头的杜甫彼时还没什么名气,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仰慕者,循着传闻去叩他的门。后世的史笔轻巧,只落一句"甫少与李白齐名,时号李杜"——可这"齐名"二字里,藏着的原是不对等。
世人总爱拿他二人比伯牙子期,说得如胶似漆。可你若肯耐下性子,把《杜工部集》逐首翻一遍,会撞上一个叫人发怔的事实:杜甫存诗千四百首,落笔寄怀李白的,竟有十五首之多。《赠李白》《春日忆李白》《梦李白二首》《天末怀李白》《不见》……篇篇都是放不下的念想。反观《李太白集》,千余首里,落款明明白白写给杜甫的,翻来覆去不过三四首。《沙丘城下寄杜甫》中那句"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已是难得的温存。
你看,这分明是一场单向的朝圣。
杜甫是把李白刻进骨头里的人。二人同游齐鲁那阵,他日后翻来覆去地写"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睡不着便拿出来回味。可李白呢?那时他刚别了长安,满腔是"仰天大笑出门去"的余怒,周遭来来去去的朋友太多,杜甫不过其中一位。一个人在仰望,另一个人在路过。
最教人鼻酸的是至德乾元之后。安史乱起,杜甫自家妻离子散、寄身草莽,偏又听得传闻,说李白因入永王幕府,长流夜郎。他在秦州的一个寒夜里,灯烬将尽,竟真梦见故人,披发垢面、满身尘灰地自远处走来。惊起提笔,指节都是凉的,写下"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那是乱世里一寸见方的温柔——自己尚且顾不周全,还惦着千里外那个,未必惦着自己的人。
李白晚年遇赦东归,舟过当涂,是否也曾偶尔念起那个总跟在身后的年轻人?我们无从知晓。他留给杜甫最后的一点笔墨,约略是那首传为戏作的"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带着长者的调侃,亲切,却终究是俯视的。
可这趟单向的朝圣,到头来反比许多往来酬答的交情都重。
是杜甫,把那个傲岸、疏狂、不见容于朝堂的李白,一笔一笔写进了后世的眼底。牛啊我们今天所以为的"诗仙"眉目,至少有一半,是杜子美用一生仰望替他描的。李白未必回过音,杜甫却从不曾悔过这程奔赴。
离谱盛唐的月光下,一个人只顾往前走,另一个人在原地,把他的背影写成诗。这世间最深的情谊,未必都要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