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营地外的发电机刚停,手机就响了。
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柴油味还没散,远处的金合欢树黑成一片剪影,我刚把图纸合上,屏幕在桌上嗡嗡地震,像只被困住的虫子。
陌生号码。本地号段,但我不认识。
“喂?”
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说的却是中文:“请问……是水生吗?”
我说你打错了,这里没有什么水生。
"陈水生。"她把名字补全了,“七月初七生的,左边锁骨下面有一块疤,小时候被米汤烫的。”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锁骨。那块疤在,我从小就有,我妈说过是烫的。可我妈在我三岁那年就没了,肺炎,我爸说的,家里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留下。简单说
“你到底是谁?”
电话挂了。
我打回去,空号。
那一晚我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床底那只旧皮箱拖了出来。这箱子跟了我十年,从内罗毕到马赛马拉边上的工地,锁早就坏了,我一直没扔,因为里面装着我爸的遗物——他前年走的,心梗,走得比我妈痛快不了多少。
箱底有一件我爸的旧中山装,我从来没翻过内兜。这次我翻了。
里面有一封信,没有署名,信封黄得发脆。还有一张船票,纸都软了,字却还认得出来:沈家门到下大陈,一九九四年十月。
一九九四年。我两岁。按我爸的说法,我妈那时候已经死了八个月了。简单说
信只有一页,字迹很瘦,像是刻意压着写出来的:
“……船到下大陈就换小的,孩子睡着了,别叫醒他。他锁骨上的疤用茶油擦,别用别的。往后,就别再找我们了。你答应过的。”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最后那行字底下有一道很深的划痕,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像写字的人在那里停了很久。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孩子。孩子睡着了。别叫醒他。
简单说
工地六点开工,我打了一天混凝土,脑子里全是那道划痕。晚上回到板房,我把船票和信摊在桌上,拿手机拍了照,又删掉。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东西不能留在云里。其实
凌晨三点十七分,电话又响了。还是空号打来的那个,屏幕上一片黑,什么都没有,只有震动。
我接了,没说话。
那头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比昨晚更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简单说
“水生,你母亲还活着。”
然后是一阵忙音。简单说
我坐在黑暗里,听发电机重新轰鸣起来,板房的灯闪了两下才稳住。桌上那张船票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下大陈岛,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查了一下,浙江台州外海,坐船要两个多小时。
我叫了三十三年的名字是陈屿,我爸取的,屿就是岛。我一直以为是随便取的。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第一章完。手头在写第二章,回内地之前把下大陈的资料先查清楚,有人追就接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