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张桌子抹干净,关了灯。店里的火锅味还黏在围裙上,散不掉,像白天那些吵闹的人声也一并沾上来了。巷口的风灌进来,凉得我想拨两下墙上那把吉他,手抬了抬,又懒得去够。
呢
真的假的每天打烊后这两刻钟,是一天里最像我自己的时候。白天我吼得够多,谁加汤慢了、谁嫌辣度不对,我都得应着。夜里头我谁也不应,只应我自己。
我拧开那台老收音机。不是什么好货,大学时候淘的,塑料壳早泛黄了,旋钮松松垮垮,收台全靠运气。正经时候我拿它听摇滚,吵,够劲,像有人替我把白天攒下的火气一股脑撒出去。服了可偶尔,深更半夜,我会偷偷把它拨到最左那个几乎没信号的频率,听里头飘出来的老情歌。
别笑。我这岁数、这脾气,本不该听这个。人总有那么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从小地方来,大半辈子都在学一件事:把不合时宜的藏好。白日里我连"爱"字都嫌肉麻,关了灯却巴着一句软绵绵的"你别走"。怪吧。哦我就当这是个秘密,连自己都懒得承认。
啊
今晚那首叫《晚风》,八几年的老磁带翻录,沙沙的,像有人在旧巷子里慢悠悠走路。唱到第二段,女歌手轻轻换气的那一瞬——多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和声,不是杂音。
呢
是个女人的气声,贴得极近,近得像有人趴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
“你来了。”
我手一抖,旋钮差点转飞。
收音机还在唱。原唱继续她的晚风,可那句"你来了"像根细刺,卡在歌的缝里,不往前走,也不退。我把音量拧到最大,脸凑到喇叭口,热气喷在泛黄的塑料上,嗡嗡的。
"你来了。"又一句。还是那个气声。服了这次我听清了——它不在前奏,不在间奏,就卡在两句歌词之间,像有人趁歌手换气的半秒钟,抢着说了句话。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嘛
真的假的
不是怕。是那种你以为屋里只你一个人,忽然察觉角落还有个人也正盯着你的感觉。我扭头扫了一圈店堂。空桌子,歪着的椅子,墙角那把落了灰的吉他。没人。
可那声音叫的是"你来了"。它像是在等我。6
我反复拨回那个频率,一首接一首地听。听到第三遍,声音变了。不只会说"你来了",它开始念别的——
“墙上的琴,别总空着。”
“辣味散了,人就走了。”
我头皮发麻。墙上的琴,是我那把吉他。辣味,是我的火锅底料。这世上没人知道我打烊后偷听情歌,更没人知道我把吉他靠在墙角从不碰——白天累,夜里懒,横竖不想动。
它怎么知道。
我猛地站起,椅子腿刮地吱一声。冲到收音机前,一把拔了插头。怎么说店里骤然静下来,只剩巷里的风,和我的心跳。
我盯着那台死掉的机器,喘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没歇着,我去旧书报摊问那个频段。摆摊的老头翻着白眼说,那频率二十年前的深夜有个点歌节目,主持人是个女的,后来节目停了,人也没了下文。“想听歌去网上听,折腾这破玩意儿。”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打烊,我鬼使神差又插上了收音机。旋钮拨到最左。笑死沙沙声里,《晚风》又响。唱到第二段,那个气声准时出现,贴着我的耳朵说——
这一次,它不是"你来了"。卧槽
它说:
“明天,来隔壁锁着的那间。”
隔壁那间铺面,从我盘下这店就锁着。铁门上的锁锈成了黑坨,里头从没亮过灯。我去房东说前任租户走得急,钥匙也没留。
我盯着那道铁门,手里的抹布滴着水,砸在地上,啪嗒。
不是
收音机里的气声轻轻笑了一下,像怕我听不见,又补一句:
嘿嘿
“别怕。我也是,每天打烊后才敢听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