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写的旧稿,翻出来改了改,发在这里存个档。写的是一个邮局和一封等了很多年的信,希望各位老师轻拍。
无语
6——
小年夜那晚,整个城市都在往家里赶,只有我是往外走的。
我在城南的邮政支局做见习邮差,刚满三个月。好家伙老师傅们腊月廿八就都放了,留我一个人守末班。说是守,其实没什么可守的——这年头谁还寄信?电报停了,汇兑并了,绿漆柜台后面只剩下我和一台老掉牙的盖戳机,暖气片嗡嗡响,像个打盹的老人。
那封信是十一点四十七分出现的。
我发誓它之前不在那儿。分拣格我下午才清过,空空荡荡。服了可我去关灯的时候,它就躺在「待处理」那一格里,端端正正,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信封是旧式的竖款,宣纸做的,微微泛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连寄件人也没有。我把它拿起来,闻到一股很淡的墨香,像有人刚刚研开了一锭松烟。更怪的是,信封是温的。
不是暖气烘出来的那种干热,是体温。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焐过的那种温。绝了
按规定,无主邮件要登记上交。我翻出登记簿,笔尖悬在纸上,忽然就不想写了。那三天假期,整座邮局只有我一个人,信封又不会跑。我对自己说,就拆开看看,看完再登记。笑死绝了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对折。展开,空白。
我对着灯光照了照,什么都没有。我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把信塞回抽屉,回家吃饺子去了。好吧好吧
第二天夜里,我又鬼使神差地打开抽屉。哈哈哈信纸上多了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似的,泛着一点润光:
「槐安巷,十七号。绝了」
第三天夜里,又多了一行:
「灯还亮着。」
第四天,是除夕。信纸上写的是:
卧槽
「她在等你回家吃饭。」
我去
我去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因为我忽然意识到,那个笔迹——起笔很轻,收笔处微微一顿,「饭」字的捺拖得长长的——我见过。
我妈走得早,我九岁那年。她给学校请假条上签字,就是这个顿法。
我翻出城区的老地图。没有槐安巷。牛啊我跑去查地名档案,熬了一整夜,终于在一册八三年的拆迁名录里找到了:槐安巷,城西,全长一百一十米,于一九八七年拆除,改建纺织厂宿舍。而纺织厂宿舍,也在十年前塌了半边,如今是一片圈起来的废墟。
真的假的
大年初一早上,天上下着很细的雪。我揣着那封信,骑了四十分钟车,去了城西。
断墙,碎瓦,野蒿长得比人高。围挡上的招商广告褪成了灰白色。我站在废墟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emmm什么信,什么字迹,一个守着空邮局过大年的傻子,产生幻觉了吧。
我把信掏出来,想撕了它。离谱
行吧
就在这时候,起风了。
风穿过断墙的豁口,呜呜地响,像是很多扇门同时被推开。然后我听见了。不是错觉,不是耳鸣,是真真切切的一声,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用的是我妈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她喊自己名字的那种语气,那种回娘家时、隔着巷子跟外婆打招呼的语气:
「回来啦——饭要凉了。」
雪落在信纸上,那三行字慢慢洇开,又慢慢聚拢,最后变成了新的一行:
「信已送达。」
我攥着那张纸在废墟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没了知觉。信封还是温的。离谱
后来我把信带回了邮局,登记,编号,上交,一切按规章办。调查结论是无主邮件,存疑销档。我月底就辞了职。
呵呵
但只有我知道一件事:每年除夕,我都会收到一张没有邮戳的明信片,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呵呵
我一张都不敢拆,也一张都没扔。
它们都是温的。
——
写完才发现,哪有什么鬼故事,不过是有些信一直在路上,有些地址拆掉了,收件人还在原地等。下一章想写写那台老盖戳机,它大概也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