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老街贴出拆迁告示,我趁着周末请了半天假回去转一圈。铁门上的封条被风掀起一角,推门进去,灰尘扑簌簌落进衣领。满墙的钟都聋了似的挂着,座钟、挂钟、落了漆的西洋钟,指针各自停在不同的时辰——有的停在黄昏,有的停在正午。唯独靠窗那只老座钟,分针卡在六,时针将将越过七,定在七点零六分。别的钟好歹还留着各自的故事,它却像被人故意拧住,死也不肯再走。我仰头站在它底下,忽然很想知道,这一个时刻,到底发生过什么。
隔壁卖豆腐的陈嫂还认得我,搬张矮凳来门槛上坐着,话就多了。她说你祖父是这镇上最后一个修钟的,年轻时候挑着担子走村串巷,铜夹子、小镊子叮当响,后来才在街口盘下这半间铺面。你祖母是斜对面染坊的姑娘,常抱着布来等钟修好,两人成亲那天,铺子里满架的钟叫祖父一齐敲响,不整齐,却热闹得像一院子喜鹊。往后的几十年,镇上谁家娶亲、谁家送殡,都来借他的钟对时辰。他总说,钟摆量得过的哪是时辰,分明是人情。
我在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旧账本,毛边的纸,钢笔字一笔一画。某年某月,修座钟一架,收工钱两角;某年某月,替人校怀表,不收钱,只换了一包炒瓜子。翻到末尾几页,墨色忽然乱了,像是握笔的手在抖。那一页只潦草地写着:船票一张,七点零六分开。
钟芯里还塞着封信,是祖父临终前用颤手塞进去的,纸条脆得一碰就要碎。他说,七点零六分,是你祖母坐的那班船离岸的时辰。那年夏天涨大水,船走到江心出了事,音讯隔了三天才捎回来。他听了,一声不响地把铺子里所有的钟一一停了发条,说这个时辰不该再过去;过去了,屋里就空了。
我蹲在窗下,把那只老座钟轻轻摘下来,用绒布蘸了茶油擦净玻璃罩,屏着气慢慢上紧发条。齿轮咬合的声响很轻,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又像小时候他哼的那支没名字的调子。指针重新走动的一刻,七点零六分被它稳稳地迈了过去。屋子还是空的,可墙上那些停摆的影子,忽然就活了过来。
剩下的钟,我打算明天一桩一桩都上上弦。时间该往前走的,总归要往前走,祖母若在,想必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