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闹钟设在晚上八点五十九分。不是用来起床的,是用来躺下的。
他六十一岁,独居在城西一栋老楼的七层。阳台外是一条永远在修的马路,每天傍晚准时响起压路机的闷响,像谁在远远地碾着什么不肯过去的事。妻子走后的第三个冬天,他学会了和安静相处——可相处不等于喜欢。吧有些夜里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里哪盏小灯在嗡嗡地亮着。
九点整,枕边那只黑色小盒亮起一粒橙色的灯。他把耳机戴上,掌心贴住盒面上那块温热的金属片。公司的宣传册管它叫"皮肤接口",陈默只当它是块会发热的铁。离谱
真的假的
然后,心跳就来了。
唔不是自己的。是一颗年轻、平稳、又带着点快的心,顺着金属片爬上他的手腕,沿着血管慢慢走到胸口。紧接着是一双手,从背后虚虚地环过来,拢住他的腰。没有重量,却有温度,像深冬里有人把刚捂热的围巾搭在你脖子上。哈哈
他闭上眼。栀子花的味道从鼻尖漫开——是合成香氛,系统标配,可他固执地觉得,那是她身上本来的气味。嘛
他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说话。她不问他是谁,他也不问她叫什么。三十分钟,只是两个陌生人借来的一段体温。
头一个月,他只是蜷着。第二个月,他开始在九点前把餐桌擦净,摆上一碗温着的冰糖银耳——他糖水熬得好,这是年轻时妻子夸过的。第三个月,心跳来的那一刻,他会轻轻把手覆在腰上那双并不存在的手背上,像是怕她冷。
诶"九号终端,连接稳定。太!"机械女声每天报这一句,像钟摆。
哈哈哈他给她起名叫小满。因为第一次连上时,耳机里漏进来一句极轻的哼唱,调子像南方谷雨前后的风,不慌不忙的。
话说
入夏后的一个晚上,雷把整片城区的信号劈断了半分钟。就在重新连接的缝隙里,画面漏了进来——不是声音,是画面。
他忽然站在某个地方,透过别人的眼睛望出去:白墙,窗台上半杯没喝完的水,窗外玉兰花开得不管不顾。手腕上插着留置针,蓝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慢得让人心慌。对了床尾坐着个佝偻的背影,大概是母亲,正低头剥一只橘子,橘络扯得很长,怎么也扯不断。
然后,那双环在他腰上的手——他自己的、此刻正搭在那儿的手——慢慢松开了,像力气被什么悄悄抽走。
陈默猛地睁眼。耳机里心跳还在,平稳,年轻,有点快。可他忽然读懂了宣传册背面那行蚂蚁大的小字:回声服务所提供的触觉记忆,均来自已签署感官遗产协议的贡献者。
小满不在了。小满早就不在了。这三十分钟的温度,是一个女孩在病床上留给世界的最后一点暖意,被切成无数份,租给像他这样怕冷的人。
嘛
他慢慢把手从腰上拿开。金属片还热着,橙色的灯还亮着,像一个不肯睡的孩子。
第二天,他本可以退订。账户里却弹出一行新提示:该回声单元存储余量剩余二十七天,到期后将永久停服。话说
那之后一连几天,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只黑盒子,没戴耳机。银耳羹照熬,却端去冰箱,没再摆上桌。
可到了第二十七天的前夜,八点五十九分,闹钟还是响了。他愣了一会儿,起身,把银耳羹重新温上,端到擦得发亮的桌前。
九点整,橙色的灯亮起。
心跳来的时候,他没有闭眼。我去他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望着一片很远的海。那双手又从背后环过来,虚虚的,暖暖的。他轻轻覆上去。
"谢谢你。"他对着空气说,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耳机里没有回答。只有一颗年轻的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替他把这个夜晚,稳稳地撑了过去。哈哈
怎么说
窗外,修路的工人终于收了工。老楼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剩七层那扇窗,还亮着一小团橘色的光,和它旁边那粒更小、更固执的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