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煮酒这些年,竟一直没好好写过自己最心驰神往的那段岁月。若真要问独爱哪个时代,我心里是不消迟疑的——玄宗开元的那二十几年,是我隔着千年史册,仍想推门进去住一阵子的年月。
其实
我常觉得,一个朝代最动人的模样,未必在旌旗蔽日、开疆拓土的喧腾里,而在普通人碗里有热饭、行路不惧夜的黑这种细处。开元之治的可贵,恰恰落在这里。开元初年姚崇以"十事要说"定下宽政省刑、不行边功的调子,继而宋璟守正持重,刑赏无私。两位宰相接力,风气便自上而下肃然而生。史笔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八个字,放在许多朝代不过是颂圣的套语,唯独在开元,它更像一种被反复印证的日常:旅人遗囊于道,旬月无人取;行商暮宿城门,不须落栓。这不是神话,是制度与人心恰好咬合时,从缝隙里自然漏下的光。
而长安,是那片光里最亮的一盏灯。
我总爱在深夜里,循着文献的零星记载,去想那座城醒着的样子。朱雀大街的榆柳夹道,灯火彻夜不熄;西市那边胡商的驼铃摇碎一地月色,酒肆中三勒浆与葡萄酒同醉,波斯邸里乳香、没药的气味,混着终南山捎来的松风,在街巷间浮沉。卖胡饼的少年额上沾着炉灰,帛画上的飞天衣带当风,大食来的乐工调弄着琵琶——他们都在同一片星空下从容行走,谁也不觉得谁稀奇。那不是"万国来朝"摆给史官看的排场,是一座真正世界性的都会由内而外漫出的从容气度:它不需急着证明自己,因为它本就是那时世界的中心。
可偏偏,炉火最旺的时候,寒意已经生在檐角了。
开元晚岁,天子渐倦于宵衣旰食的勤政,李林甫用事,谏路渐塞,边将拥重兵于外而中央武备日弛。我每读至此,总要生出一股明知不可的怅惘——这盛世并非亡于外敌铁蹄,而是盛到极处时,自己亲手把衰朽的种子埋进了土里。正因爱它爱得这样深,才更觉那余温里渗出来的凉意,格外地刺人。
或许也正是这温柔的缺憾,让开元成了我心头最舍不得拆开的一封信。盛世本就难逢,而盛极之时仍有人好好地活、好好地爱,明知灯火将熄却不为之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