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这条河上摆了四十二年渡。我头一回见他,是个初冬的清晨,江面上浮着一层奶白色的雾,船坞那儿传来一声闷闷的汽笛,像谁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说实话
他解缆有一套固定的章法,多少年没变过。先是用那双皴裂的手把湿漉漉的缆绳从铁桩上褪下来——绳身整夜浸在江里,沁着水,凉而沉,搭在臂弯里能坠出一道红印子。然后点烟。火柴划一根,没着,江风刁,再划一根,烟头"噗"地亮了一下,橘红的一点,映出他下巴上青碴碴的胡须和眼角叠着的纹。末了才是那声"汽笛":不是真汽笛,是用手里一截锈了的铁管子抵着船帮敲,当——当——当,三响,闷而远,对岸才有人影慢慢往这边挪。我觉得吧
早些年这渡口是真正热闹的。每逢三六九集日,西岸的乡亲天不亮就扛着竹筐过来,筐里码着红薯、毛豆,挂着活鸡活鸭,扑腾得竹筐直晃。运菜的木船一艘挨一艘泊在浅滩,船帮相撞,咕咚咕咚,像两口子夜里说悄悄话。老周那会儿年轻,光着脊梁撑长篙,一天能跑二十几趟,收工上岸,那件蓝布褂子能拧出半碗水来。他有一句口头禅我记到现在:“过河的人急,摆渡的人不能急,水不骗人,你稳它才稳。”
这话如今听着像句闲篇,可那会儿是真顶用。有回发大水,水浑得发黄,浪头拍得船直晃,他硬是靠着这根篙,把一船吓哭的孩子和他娘稳稳送到了对岸。
后来对岸架了桥,前年通的车。新桥水泥柱子粗得像庙里的擎天柱,汽车一趟过去,比他一个月拉的客都多。渡口就一天天冷清下来。有一说一有时候整整一上午,只来一两个提着活禽的老客,颤巍巍挪下船板。老周也不恼,照例点烟、敲管子,把人稳稳送过去,临了还弯腰帮着把鸡笼往岸上提一提,说声"慢走,道儿滑"。怎么说呢
上个月底,所里正式下了文,渡口要撤。最后那天雾也大,老周照旧解缆、点烟、敲管子,撑完他在这条河上的最后一班。船靠了岸,他把那支用秃了的木桨横在船头,自己蹲在船尾,看河水一下一下舔着桨身。汽笛声早没了,江面静得能听见鱼唼水的声儿。
前些天我再路过,码头空了,铁桩上缠着的旧缆绳让雨水沤得发黑,一碰簌簌掉渣。那条河还在流,桥上的车还在跑,只是再没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