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栋二十九层的写字楼里待了三年零四个月。最后一天,我比平时早走了四个小时。服了
不是被请走的,是我自己提的。提离职那天HR说你做完这周吧,我说不用,今天就好。笑死她愣了一下,在系统里敲了几下,像在替我关一扇门。
好家伙收拾东西只用了十分钟。纸箱是从茶水间顺来的,原本装一次性纸杯。我把桌上的东西往里放:印着公司logo的保温杯,半包抽纸,三支笔,还有那盆绿萝。绿萝是我来的第二个月买的,九块九,楼下花店。当时工位正对空调出风口,叶片总往一边倒。三年了,它歪成某种固执的姿态,像极了我那几年。
显示器还亮着。壁纸是一片海,很蓝,蓝得不像真的。有同事问过我为什么用这张,我说不知道,大概因为离得远。他笑我文艺。其实不是文艺,是逃离——把一片到不了的水,天天摆在眼前,假装自己还惦记着远方。
牛啊
我关掉显示器。蓝光灭了,桌面露出原本的颜色,灰白,有许多细小的划痕。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看清它的样子。离谱
电梯在二十一楼停的。门开,进来一位清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车上的拖把滴着水,在电梯地板上留下一小滩反光的痕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纸箱,说:“走啦?”
“走啦。”
她没再问,按了一楼。也是醉了电梯往下走,数字一跳一跳地减:二十一,二十,十九。安静得像在数什么舍不得的东西。我靠着冷冰冰的轿厢壁,闻见一股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这栋楼真正的气味,比咖啡机和人体香氛喷雾真实得多。
到十五楼,阿姨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我。"薄荷的,"她说,“含一颗,心里凉快。”
糖纸是廉价的银色,皱巴巴的,捏在手里有点潮。我剥开,放进嘴里。凉意从舌根炸开,一下子窜到天灵盖,把我这几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我去
"您天天都这么晚?卧槽"我问。
"轮到我了嘛。"她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这栋楼白天是人家的,晚上才归我们。你们走了,它才喘口气。”
她说"归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这地方本来就是她们的。我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是。我们在这儿坐着,对着屏幕,吃外卖,开没完没了的会;而她们在深夜来,把我们用脏的地拖干净,把我们用皱的纸收走。就这?我们走了,楼才属于愿意陪它到天亮的人。
一楼到了。门开,冷风灌进来。阿姨推车出去,回头说:“小伙子,出去了就别回头看那灯。”
我愣住。她已经走远,拖把在水磨石地面划出长长湿痕,像一道没写完的笔画。
我站在大堂,把那颗薄荷糖的凉含到最后一丝。笑死然后我真的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楼上。二十九层的灯还亮着几扇,远远的,像谁忘了关的眼。其中有没有我那一扇,分不清了。
emmm
后来我搬去城北老小区,租了间带小阳台的屋子。头一周总在傍晚发呆,手不自觉伸向桌边想摸鼠标,摸到空气。绿萝摆上窗台,还是歪着,但阳光从左边来,它好像没那么固执了。
有天夜里失眠,起来倒水,忽然想起那颗糖。翻遍口袋,糖纸早丢,凉意却还记得。那凉不是冷的凉,是清醒的凉——像有人在你昏头时往你后颈吹口气,说:嘿,醒醒。无语
我到现在没再见过那位阿姨。但后来每次路过写字楼,不管哪栋,总在大堂多停一秒,看一眼清洁车的影子,闻闻那点消毒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可它真实,比那片蓝得不真的海真实。
我辞掉的不是一份工作。就这?我辞掉的,是把自己交给一扇亮着灯的窗,然后假装那就是生活全部。
而那颗薄荷糖教我的,比三年零四个月的周报都多:有些凉,得含在嘴里,才知道自己是醒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