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秋天总来得含糊。中山路后头的那条巷子,白天晒着三角梅,夜里就潮得能拧出水。晚晴茶馆夹在两栋待拆的骑楼中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晴"字只剩半个日头。
苏姨在门口抖开一块蓝布,把八张方桌擦了第三遍。周三,老规矩,讲书夜。好吧好吧
我是这儿三年的常客。在单位坐了一整天,晚上来听一回书,比什么安神汤都管用。今晚不一样,居委会贴了告示,这条巷子月底动迁,晚晴是最后一夜。emmm
好家伙
老周抱着醒木上来时,屋里坐了六个人。都是熟脸:卖海鲜的阿炳、修表的老吴、对面小学的林老师,还有三位只认得面孔叫不出名字的。苏姨照例给每桌沏一壶铁观音,末了,在靠墙那张空桌也摆了一只杯、一把壶。
"给陈九留的?"阿炳探过脑袋。
苏姨眼皮都没抬:“顺手。坐不满怪冷清。服了”
陈九是苏姨走了十二年的男人,生前最爱听《隋唐》。这话谁都听过,谁也没再接。
老周拍了醒木:"话说罗成叫关,乱箭穿身——"惊堂木一落,满屋就只剩茶汤咕嘟的声音。
我那晚不知怎的,总觉得靠墙那桌有点不对。杯里的茶,明明没动过,却像有人刚啜过,水面斜着一道浅印。再瞧,桌角搁着一双黑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得反常,鞋帮洗得发白,像被人穿了许多年又仔细收着。服了
散场十点半。真的假的老周收了醒木,阿炳他们打着哈欠往外走。我故意落在后头,帮苏姨搬椅子。
“苏姨,靠墙那桌的客人,何时走的?”
她正擦桌子,手顿了一下:“哪有客人。那座空一晚罢了。我去”
真的假的
“可茶少了一口,鞋也是新摆上的。”
苏姨把蓝布往桌上一甩:"你这后生,眼睛倒是利。"她没否认,也没认,转身去开账台的抽屉。
抽屉里多了一封信。牛皮纸旧信封,钢笔字歪歪扭扭:"苏妹亲启——陈九绝笔。"日期是十二年前的腊月。
我后背一阵发凉。不是怕,是忽然懂了什么。
信封里只有半页信笺,写的是:"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听全那回书。下辈子补。"落款底下,按了个红指印,早褪成褐色。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信纸是旧式九宫格,边角有茶渍,和靠墙那桌杯底那道印子,一个颜色。
"他走那晚,"苏姨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巷子里的夜,“还在念罗成叫关。我说你别撑了,他讲,听完这回再走。没听完。”
她把信封抽回去,塞进围裙口袋:“今儿最后一场,我给他留了座。茶凉了又换,换到第三壶,我想,他大概听完了。可以可以”
“鞋呢?”
“他生前那双。我每年拿出来晒一回,今儿搁这儿,让他穿走。”
我低头看那双布鞋。针脚密,是苏姨当年一针一线纳的。洗得发白,是陈九穿到最后,舍不得换。
"那伞架上的油纸伞——"我指了指门口。
苏姨终于笑了,嘴角撇得老高:“那是我的。下雨天他总忘带,我替他搁的。你这后生,管得倒宽。”
走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靠墙那桌。杯里茶还温着,布鞋齐齐摆在桌下…,像有人真的刚起身,去巷口买了包烟,一会儿就回来。
苏姨在身后锁门。咔哒一声,她嘟囔了句什么,被夜风卷走了。我猜,大概是:“慢走,明儿不讲了。”
今晚的《隋唐》比哪回都齐。罗成叫了关,陈九听完了书,晚晴的最后一夜,也不算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