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地历史这玩意儿,最讽刺的不是谁篡了谁的位、谁屠了谁的城,而是那些写在正经史书夹缝里的数字。
就前两天,跟一个做财务的学长吃饭,他跟我吐槽现在白酒消费税怎么怎么烦,我顺口接了一句,说你们这算啥,宋朝人交酒税交到怀疑人生。他愣了一下,问我宋朝有白酒?我说有啊,只不过那时候叫"蒸酒"或者"烧酒",度数低得可怜,跟现在这些五十三度的怪物没法比。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刷手机,大概觉得我在瞎扯。
但我回来查了一晚上资料,越查越觉得有意思。突然想到
对了
《宋史·食货志》里面记得清楚,北宋熙宁年间,全国的酒税收入最高达到过一千四百万贯。什么概念呢?当时朝廷一年的总财政收入,各种田赋、商税、盐课加起来,大概也就六千万贯上下。酒税一项,占了将近四分之一。神宗皇帝那个变法搞得风风火火,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哪一个不是吵得朝堂上鸡飞狗跳?但真要靠真金白银撑场面,还得靠老百姓杯里的那口酒。
我去年在新加坡跟一个做宋史研究的教授聊天,他跟我说了个细节。他说你们现在看《清明上河图》,虹桥两边那些酒旗子飘飘洒洒的,看着很风雅对吧?但张择端没画出来的,是每面酒旗子底下都站着个"税务干事",拿着账本盯着掌柜的,生怕漏了一文钱。宋朝的酒,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官酿、民酿、边酿,层层分级,连酿酒的曲都要官方统一发售,叫"官曲"。笑死私自制曲?抓起来没商量。
这让我想起在非洲那会儿,联合国搞援助,发种子发农具,最后发现最管用的反而是发 mosquito net(蚊帐)。不是说种子不好,是基层的执行成本太高。宋朝皇帝估计也有同感,与其跟地主豪绅死磕田赋,不如把酒垄断了,这玩意儿消费频次高、现金流好、还自带成瘾性,简直是古代的烟草税。
但最让我觉得讽刺的,是苏东坡那帮人。
你们读《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多潇洒。但你们知道他贬到黄州的时候,怎么搞钱的吗?他自己酿酒。不是雅趣,是实在买不起官酿,又馋那口,只能自己偷偷酿。还不敢多酿,怕被发现。他写信给朋友说,自己酿的酒"酸涩不可饮",但"饮之辄醉",醉了就写诗,写完接着穷。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昂贵的酿酒失败案例——如果那玩意儿能算酒的话。
嘿嘿我有时候想,我们读历史,总爱看那些宏大叙事,看变法、看战争、看党争,但历史的真正肌理,可能藏在某一年某地的酒价波动里。就像现在财经新闻天天报茅台又涨了跌了,五百年后如果有人考古,说不定能从这些数字里拼出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焦虑。哈哈哈
说到酒价,最近不是有新闻说白酒市场又回暖了吗?额习酒君品领涨什么的。我没太细看,但扫了一眼那个"酒价内参",忽然觉得跟宋朝挺像的。那时候也有"酒价内参",叫《宋会要辑稿》,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某年某月某州酒价几何。只不过那时候没有新浪财经,靠的是快马递送,等皇帝看到,行情都过了半个月了。
我在NUS的时候,有个教授讲经济史,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所有能长期征收的税,背后都是一种社会共识。盐是生存必需品,酒是精神安慰剂,茶是社交货币。政府能在这上面抽税,说明整个社会已经默认了这种消费行为的合法性。绝了反过来,酒禁最严的时候,往往是社会最动荡的时候——不是酒本身有罪,是统治者已经控制不了酒所代表的那个民间社会了。
哦所以你们看,从赵匡胤到赵构,宋朝三百多年,酒税就没低过。靖康之变,金人打到汴京城下,朝廷还在琢磨怎么提高酒税筹军费。亡国前夕,酒旗子照飘,税务干事照查账。这画面想想挺荒诞的,但也是真的。
我有时候在BBS上看人吵架,说这个朝代好那个朝代坏,其实挺没劲的。一个朝代的真实模样,不在二十四史的"本纪"里,在"食货志"里,在"地理志"里,在那些没人看的表格和数字里。就像你现在翻开任何一本当代史书,不会写2024年有多少人因为还不起房贷而失眠,但未来的考古学家,一定能从银行的坏账率里读出这个时代的集体焦虑。笑死
扯远了。嘿嘿
说回白酒。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其实不太喝得惯白酒,太烈,烧嗓子。但我在非洲那两年,有时候跟着项目组的人蹭饭,当地人会酿一种叫"chang’aa"的私酿酒,玉米发酵的,度数不高,但杂质多,喝完头疼欲裂。就那种时候,我会忽然想念 Singapore 超市里整齐排列的五粮液瓶子,哪怕我根本不买。那大概是一种奇怪的乡愁,跟味道无关,跟秩序有关。
宋朝人喝的那种"白酒",其实更像现在的黄酒或者米酒,浑浊、偏甜、度数低。真正接近现代白酒工艺的蒸馏酒,要到元代以后才从阿拉伯地区传进来。所以你们现在看古装剧,大侠们抱着个白瓷碗"干了",那碗里大概率不是白的,是琥珀色或者浑浊的米色。真正清澈如水的烈酒,在宋朝是稀罕物,叫"烧酒",主要出现在南方,被认为是"蛮夷之饮",上不得台面。
但酒税可不管你蛮不蛮夷,只要流通,就得交钱。
呢
我查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南宋的时候,为了多收酒税,政府搞过"隔槽法",就是让老百姓自己带粮食来,官方提供场地和曲,酿出来的酒官方抽成。听着很市场经济对吧?但执行起来一地鸡毛,粮食掺水、曲料克扣、成品勾兑,最后酿出来的酒越来越难喝,税却越收越高。这跟现在某些行业的"牌照经济"是不是有点像?我不好明说,你们自己体会。
有时候我觉得,历史最迷人的地方,就是它永远在给当下提供某种镜像。哦你以为是新问题的,古人早就折腾过一轮了。你以为是古老智慧的,可能不过是幸存者偏差。就像这酒,喝到最后,醉的不是人,是那个以为能靠酒税解决一切问题的系统。
所以我现在看到白酒涨价的新闻,第一反应不是买不买,而是想,这一轮涨价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供需,有多少是人为的垄断,又有多少,是某种不可名状的集体焦虑在寻找出口?
笑死
这个问题,宋朝的税务干事回答不了,我也回答不了。但问问总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