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版上聊汉唐、聊宋明的帖子我都蹲着看了,很受用。不过真要我挑一段最倾心的,还是魏晋。倒不是它盛世,恰恰那是个皇权碎了一地、讲理不如动刀的世道。可就在这等缝隙里,一群人硬是把"人"字护住了。
先说竹林那几位。想象一下:山阳竹林里,几坛浊酒、一管焦尾琴,嵇康打着铁,向秀拉着风箱,谈的却是性命与道义。旁人看是放达,实则是从血腥里替自己刨出的一方自由。嵇康最烈,钟会来访他头都不抬,后来《与山巨源绝交书》写得明明白白:我这身子骨,不耐受官场的拘管。等到东市刑场那一天,三千太学生请愿不成,他索性要来一张琴,从容弹完《广陵散》,撂下一句"于今绝矣",才引颈就戮。这股气,比脑袋还重。
陶渊明是把这股气过成了日子的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如今听着像口号,搁当时是真要丢乌纱的。他辞了彭泽令,回柴桑守着几亩薄田,写《归去来兮辞》。我常想,桃花源为什么能传一千六七百年还被人念叨,不在它多美,在它替所有不甘低头的人留了处念想——原来人还能那么活着。
说到底,魏晋最叫我服气的,是它头一回把个体生命摆到了皇权上头。后来士大夫讲"达则兼济,穷则独善",那点不肯弯的脊梁,多半是从这段乱世里熬出来的。
如今我们安稳坐在屏幕前论这些,世道比那时太平太多。可偶尔翻到嵇康临刑那段,仍会觉得,有些东西,是值得认死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