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翻《东京梦华录》,翻到"州桥夜市煎茶斗浆,相国寺内万姓交易"那几行,忽然就放不下书了 窗外是初冬,屋里我给自己沏了杯茶,茶叶沉在杯底,热气慢慢升上来。说真的,若有人问我最想活在哪个朝代,我嘴上未必肯认,心里其实早就答了——两宋。
我知道这答案不讨喜。一提大宋,总有人撇嘴:积贫积弱,岁币求和,半壁江山,有什么可爱?可你细想想,一个被军费岁币压得喘不过气的王朝,偏偏把日子过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精致的样子,这事本身就离谱,离谱得动人。
宋人点茶,要把茶碾成细末,注汤击拂,打出雪一样的沫饽,还要在盏面作画,所谓"茶百戏"。焚香也不是随便点一支,讲究隔火,香饼搁在云母片上,火不能见烟,只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挂画、插花,都有成书的规矩。离谱我常想,这些记载有多少是后人追慕时添的脂粉,倒也未必句句是实——可即便打了折扣,那份心思是真的。一个文明肯在日常琐事上花这么大的功夫,说明它的精神富余到了什么地步。唐人把力气花在开疆拓土上,宋人把力气花在把一盏茶喝出山河意趣上。你说哪个高哪个低?我说不必分,可后者的细腻,确实再难复制。
更难得的是人。就这?范仲淹在岳阳楼上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时候,贬谪在外,那楼他根本没见过,是看着朋友寄来的《洞庭晚秋图》写的。可那十个字,愣是成了一千年士人的脊梁骨。后来的文天祥更不必说,兵败被俘,囚了三年,元人好话说尽,他就回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每次读《正气歌》,都觉得那不像文字,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往水里一按,滋滋作响。
好吧好吧
这就是大宋最戳我的地方:它越危险,越发光。靖康那一夜,汴京的繁华像被人一把掐灭的烛火,可烛火灭之前那一瞬的回光,亮得惊人。李清照抱着几车金石书画南渡,一路丢一路散,最后剩"二三残卷不成部帙",可她还在写,还在校。孟元老躲到南方,偏要把东京的旧事一笔一笔记下来,说自己"暗想当年,节物风流,人情和美,但成怅恨"——他明知写出来也只是怅恨,还是写了。
也是醉了繁华与悲怆贴得这么近,近到像同一枚铜钱的两面,这在别的朝代是少见的。汉唐的崩塌是轰隆一声,大宋的崩塌是盏里的茶慢慢凉下去,你眼睁睁看着,拦不住,又舍不得放手。
所以我爱大宋,爱的不是那个朝廷,是那群人:在漏雨的屋檐下,还坚持把香焚完、把字写完、把气节守住的人。
卧槽
诸君若有偏爱的朝代,不妨也来说道说道?我先摆这一炉香,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