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最喜欢哪段岁月,板上诸位有的恋宋时春,有的忆开元月,江左风流、残唐雪夜也都各有痴处,这都好。俺倒是一直偏心的,是西汉初定那几十年。不是盛世,甚至称不上太平,兵燹刚过,白骨未寒,可偏偏是那段大开大合、元气淋漓的当口,让我瞧见一个文明在秦火废墟上,哆嗦着把筋骨一根根重新立起来的模样。
楚汉那场相争,搁今天说,就是两个气质截然相反的人,把天下当棋盘下了一盘。项羽是彻头彻尾的贵族,力能扛鼎,兵略天成,巨鹿一战破釜沉舟,诸侯膝行而前不敢仰视——那是旧世家最后的光。可他终究是旧世界的余晖,重衣冠、轻权术,鸿门那顿饭吃得剑拔弩张,他却迟疑了那一下,天下就偏了。后来垓下四面楚歌,虞姬横剑,乌江畔残阳如血,他不肯过江东,把英雄末路走得干干净净。嗯刘邦呢,沛县起事的亭长,市井里滚出来的草莽,好酒及色,见了咸阳宫阙也要住一住,却偏偏知人善任,肯低头也会翻脸。这俩人互为镜像:一个把贵族的体面守到尽头,一个把市井的活法写成了天命。中国人最早的家国叙事,大概就从这儿起头——不是谁天生正统,是人在乱局里一寸寸挣出来的。
可我私心最爱的,还不是打仗,是打完之后。前202年刘邦称帝,天下总算不流血了,接手的摊子却惨得吓人:户籍十不存三四,天子想凑四匹同色马车都凑不出,将相只能坐牛车。就这光景,汉家没急着大兴土木,反倒学了个"无为"。当初入关时约法三章那点朴素念头,后来长成了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的从容;文景两代接着蓄力,田赋从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刑律里连黥、劓、刖那些肉刑都废了。田亩、人心、法度,在悄没声儿里被一处处抚平。这般静气,比开疆拓土的喧哗更叫我佩服——一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王朝,懂得先让百姓把饭吃上。
真到动情处,还是那首大风歌。前195年,刘邦已老,平了英布叛乱回来,顺道回沛县。故人父老围坐,酒酣耳热,他击筑而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唱着唱着,泣数行下。那一年他六十一,转过年就崩了。功成之后那点孤绝,混着归乡的豪气,是一个时代最本真的体温。隔着两千年,你还能摸着那股子苍凉。
我常想,盛世好看,却不如初定耐品。盛是花满枝头,初定是根往土里扎。严格来说大风歌里那声"安得猛士",问的哪里只是猛士,是一个刚站稳的王朝,对着四野未平的山河,诚诚恳恳的一声盼。
诸位若也偏爱哪段,不妨说来听听,咱板上一向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