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手机屏幕又暗下去——第十连，全歪，金光一次没闪。啊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干脆掀被下床，把窗推开一条缝。巴黎的雨又来了，左岸这几排老楼把雨声滤得黏稠，一滴落进檐沟，半天才听见下一滴，像谁在慢吞吞地数什么。睡不着，翻出桌上的旧本子想写点长的，笔尖悬了三秒，又懒。那就写俳句吧。五七五，三行，装不下一肚子牢骚，刚刚好。在异乡待久了，看什么总像隔了层橱窗玻璃：雨是别人的雨，灯是别人的灯，连心事都显得有点二手。可偏偏这种时候，最想抓点什么下来，留在纸上。于是有了下面这七帖，季语用得乱，格律也凑合，权当听雨时顺手记下的回音。
吧
一
晨雾未敲门
蒸烟爬上玻璃脸
谁在揉面团
天还没亮透，街角那家面包房先醒了。黄灯泡在橱窗里晕开一小团暖，蒸汽从操作间溢出来，贴着玻璃往上爬，化开一片模糊的水雾，像有人用湿手指在窗上画了半张脸。真的假的隐约有个背影在里面走动，手臂一起一落，节奏比外面的雨稳得多。空气里飘过点甜香，混着潮潮的面粉味。我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竟比刷任何东西都安静。原来天亮之前，已经有人替这座城开始揉面了。
二
雨斜街也斜
一杯热咖抵秋风
伞下慢行人
吧
出了门才发觉雨大。便利店门口的伞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咖啡馆的遮篷下缩着几个躲雨的人。我端了杯热咖啡站在檐下，杯壁烫手，热气糊了镜片，世界先白了一秒才重新对焦。雨丝是斜的，整条街看起来也是斜的，像一幅没挂正的画。伞下有人慢吞吞挪步，鞋尖溅起细小的水花，倒也不急——巴黎的雨从不催人，它只管下，你只管慢。
三
地铁口风急
突然想到旧书翻过第三百
落叶不知名
转去河边那阵，风从地铁口灌出来，凉得清醒。桥头常有个老头摆旧书摊，今晚书堆上压着片落叶，他也不拂，由它卧着。我蹲下翻了两页，是本不知年月的诗集，字迹被雨水洇过，有些行读不全了。第三百页附近停着一只干枯的叶子，黄得彻底，叶脉还硬挺。不知道是什么树，巴黎的树我大半叫不出名字，但它们落得认真，一片一片，像替这座城写信。
四
6塞纳灯初上
河水吞了半座城
桥上无人行
黄昏那会儿回去，河面正好亮起灯。金黄的光一道道铺在水上，被波纹揉碎，像谁把半座城轻轻按进了河里。游船散了，桥上空荡荡，只有栏杆投下细长的影。我靠在桥柱上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座城白天属于游客，夜晚才还给自己人。水声很轻，轻得能盖过所有白天的喧哗，也盖过我心里那些说不清的动静。
五
屏光冷如月
十连抽尽星河碎
雨还在下呢
额回到屋里已是深夜。手机亮着，我又手贱点了第十连——星河碎了一屏，没一个能用的。屏幕的蓝光照在指尖，冷得像窗外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雨还在下呢，滴答滴答，跟抽卡掉落的音效一样不紧不慢。我盯着那片灰扑扑的列表，忽然笑了一下：现实点说，今晚最靠谱的收获，也就是窗外这场没停过的雨。金光没来，雨倒守约。
六
窗内可可暖
胃比心更懂报恩
天亮前要睡
笑死
哦热可可端上桌，杯口冒的白气直往鼻尖钻。我捧着它，胃先舒坦了，心却还梗着哪儿。想想也是，胃比心诚实，喂饱它就安稳，心偏要翻些没影的事。嘿嘿做了几年闲在家的人，再出来奔走，常觉得世界换了一副面孔，连自己都有点陌生。可一杯热饮下肚，那些慌张就退了半步。现实的人嘛，能攥住的也就是这点温热，面包比情话顶用。天快亮了，该睡了。
七
雨收云缝开
第一班地铁轰隆
城市又开始
写到最后这帖，雨恰好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点灰蓝，远处第一班地铁从地下轰隆钻出，车窗灯连成一条游动的光。城市又开始转了，面包房该亮灯了，咖啡该煮了，桥上该有人走了。我把笔扣上，本子合拢。七帖俳句，一场夜雨，没抽到金，但天亮前好歹留下点什么。
C’est la vie。去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