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雨下得邪性,像有人在天井上倒了一整条河。沈家大宅在亥时三刻断了电,整座屋子一瞬间沉进墨里,只有窗外偶尔劈下的闪电,把廊柱和檐角照成一截截惨白的骨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和潮湿的霉味,灯影在墙上晃了晃,灭了。简单说
守寡十二年的沈太太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半凉的茶,指节发白。她比宅子里任何人都清楚:这座老宅唯一的一只座钟,早在三年前丈夫下葬那天就停了。发条锈死,钟摆像吊死的人,再没动过。她甚至记得停摆时那声细微的"咔",像谁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三年来它就这样哑着,成了堂屋角落一件沉默的摆设。
可那一夜,她听见了。
黑暗里先是一阵极轻的木壳闷响,像有人用指节叩了叩她的太阳穴。简单说一下,两下……她数的时候手在抖,茶盏在碟子里轻碰出细碎的响。十三下。老座钟在她耳朵边上,认认真真地,敲了第十三下。
沈家没有第十三下。
第二天清晨,厨娘尖着嗓子喊破了宅子的安宁。书房里头,女仆阿秋面朝下趴在书案边,脖颈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右手还虚虚抓着一方砚台,人早就凉透了。门是从里头闩死的,窗栓也扣着,连墙角通气的小窗都拿铜钉钉死——一间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密室。最瘆人的还是案头那只停摆三年的座钟,钟面不知被谁拧过,指针死死指着丑时正,正是仵作后来断出的阿秋咽气时刻。
远房侄子沈砚是第一个赶回来的。他披着湿透的外套,说昨夜在城里赌场,半点不知宅中变故,眼下两团青黑。可他靴底沾着的,是只有后院桂花树下才有的红泥——那是前两日沈太太亲自吩咐新铺的,整座宅子只那一处。
沈太太没声张,托人连夜请来了退休的钟匠老周。简单说老周戴副铜框镜,手指糙得像砂纸,三两下卸开钟壳,齿轮间忽然卡出一点异样——一缕极长的黑发,缠在擒纵轮上,发尾还勾着半片月牙似的指甲,断口新鲜渗着暗红,绝不是阿秋那种枯黄的短发。
老周把头发举到灯下,眯眼笑了:“这钟里头,藏过活人。”
原来沈砚那夜根本没走。他惦记着沈家这份产业已久,又怕阿秋撞破他偷契据的事,便趁停电潜回,摸到书房了结了她,再反锁门窗做成密室。可他怕人在暗处走动惊动堂屋的沈太太,便提前把停摆的座钟偷偷上紧、拨快,让它在雷雨声里"自鸣",用钟声盖住自己上楼的脚步。他算准沈太太会听见,会以为是旧钟闹鬼,却算不准——一座停了三年的钟,齿轮缝里还留着上一个修钟人没清干净的头发,而那缕属于他的长发,终究被他自己拨动的机关绞了进去。
沈太太把那半片指甲收进帕子,没再说话。窗外雨停了,老座钟依旧沉默地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警笛响进巷口的时候,沈砚正坐在堂屋,端着沈太太方才给他倒的那杯茶,热气一点一点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