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地方离城南的批发市场只隔两条巷子。多数时候我睡得死,听不见那头的动静。偶尔失眠,熬到四点钟的光景,窗外会先传来一声闷响——运菜的小货车拐进巷口,排气声在空街上格外清楚,像是替整条街先咳了一声。
等我把头探出去,市场那头的灯箱已经亮了。不是白天那种刺眼的白,是蒙了一层灰黄的旧光,一盏一盏浮在黑里,像谁把星星摁到了地上。三轮车、平板车、人,从四面汇过去。腊月里那点冷气贴着脚脖子往上钻,人人嘴里都呵出一小团白雾,可没人说话太大声,都压着嗓子,怕惊了什么似的。6秤砣碰秤杆,塑料筐磕在一起,铁钩挂肉架当啷一响,那种细碎的动静反而比白天更密,更慌。
老周在第三排摆豆腐。我头回留意他,是因为他总比旁人早到半步。三十年了,他跟我说,推一辆锈了边的小车,车上两屉木格,一格豆花,一格老豆腐。好吧好吧他进场的时候天还是墨的,手脚却极利索,揭布、摆格、点卤,一套下来头都不抬。第一屉热气升起来的那刻,他会停一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慢慢蹭一蹭,盯着那白汽看两三秒。好家伙我猜那是他一天里唯一的闲。后来熟了,他说那两秒是留给自个儿的,“汽一散,人就该来了,由不得你慢慢想。”
人确实来得快。四五点往后,批发的贩子、早饭店的老板、骑电动车来囤一周菜的媳妇,挤成一团。讨价还价的声浪一层盖一层,谁也不肯先让那几分几毛。6老周不争,谁要他称多少他给多少,多的那块边角顺手切下来,塞给相熟的人。他说豆腐这东西留不住,天一热就犯酸,不如早点出手,烂在手里才是真亏。好吧好吧
呵呵
天边泛白的时候,批发的散了。空筐摞成小山,烂菜叶铺了一地,谁也没顾上扫。老周把最后一格豆腐卖完,小车空了,他也不急着走,蹲在灯箱底下抽半根烟,烟头一明一灭。早班的公交从街口拐进来,车窗里浮着一张张睡不醒的脸。买菜的人潮水似的漫过来,又漫过去,把他那点影子淹在里面。
我退回窗后。城市醒了,开始走它白天的程序,红绿灯、早会、豆浆油条。可那群四点钟就动手的人,正一声不响地退场,他们接住的,是整座城还没准备好接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