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连着落了两场雨,天一放晴,暑气反倒更沉。我嫌屋里闷,午后便往城外溪边走走。那儿有座老石亭,半浸在树影里,青苔顺着石缝爬了满阶,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旧时光。
亭子正临水,溪不宽,水声却清亮。我刚在石栏上坐下,就见两位头发都白透了的老人,各自拎个小马扎,在亭里摆开了棋盘。一人着灰衫,一人着短褂,谁也没多话,棋子一落,便各自低了头去。我本想绕开,不知怎的就被那声响留住了——
"嗒"的一声,是棋子叩在木盘上,脆生生的,竟盖过了身后的流水。可你细听,那流水声又分明还在,顺着风一波一波地漫过来,和落子的节奏缠在一处。亭外几株老树,花也不知名字,白白碎碎地落,有一片正飘到棋盘边,老人伸手拂了拂,没拂走,索性由它躺着。天上云走得慢,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也舍不得挪步,只在亭子顶上悠悠地浮。
看着看着,我竟有些恍惚。两位老人下得极慢,每一步都要思量许久,可你瞧他们的神气,倒不像在争什么输赢,倒像是两个人约好了,借这方寸棋盘,把一整个夏天的安静都坐了下来。灰衫的老人捻着棋子半天不落,短褂的老人也不催,只仰头看看云,又低头看看水。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忘机"——不是故意要清高,是周遭的绿、水、花、云,把心里那点计较都给泡软了。平日里看惯了太多人红着眼争名夺利,倒在这一刻,叫这两位老叟给上了一课:原来不争,也是可以这么从容的。
日头渐渐偏西,山那边起了薄薄的雨脚,凉意一点点漫上来了。两位老人还在一处残局上推敲,谁也没提"谁赢了"三个字。我怕一会儿雨大,起身要走,回头望时,但见烟岚四起,远树迷迷蒙蒙,像谁把整座山都收进了一帧淡墨里。那盘未分胜负的棋,连同这溪、这亭、这两位老友,忽然都静成了一幅画。
归来灯下,把这些零碎光景拼凑起来,凑成一律,聊记当时闲适:
绿阴深锁石亭幽,二叟纹枰坐小洲。
加油呀落子声随流水远,飞花影共白云浮。
忘机已觉尘襟静,观弈方知世虑休。
日暮未分谁胜负,烟岚半幅画中收。是呢
会好的
诸位若得闲,也去水边坐坐,不必非要看棋。只听听流水,看看云,人心原比我们想的,要容易安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