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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秋深了,我去学校后门那片旧书摊闲逛,翻到一本泛黄的诗集,里头夹着一封没寄出的信。信封都脆了,邮票还贴着,只是没填收信人,也没戳过邮戳。抽出来看,蓝黑墨水的字,有些叫岁月洇开了。
信里写的是些家常:说天凉了让对方添衣,说院里桂树今年开得迟,说"有些话当面总说不利索,写下来倒痛快"。可到底没寄。没事的我猜是那人犹豫了,或是后来情形变了,信就一直夹在书里,跟着书转了几手,落到我手上。是呢
加油呀
就着摊边路灯读了两遍,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替收信人可惜,也替写信人可惜,话都到了笔尖,却停住了。
回来照那点心事,胡诌了几行短的:
秋风翻旧页
信里桂香犹未寄
那人可添衣
书脊裂藏年与月
墨痕淡处字未发
灯下读旁人
夹回原处罢
纸上春秋各自老
嗯嗯不寄也安然
写完还是把信原样夹回书里了。该寄的没寄,年月就这么过去。留白的地方,总比写出来的长些。
前两天看到新闻,荆楚的乐舞渡了海峡,在宝岛的舞台上敲鼓庆丰年。挺好的一件事。只是我早上挤地铁的时候忽然想,那鼓声要是顺着海底隧道传回来,大概会先落在站台上。写了这么一首,大家随便看看。
鼓声过了海,
在别人的广场上落成一场庆典。
而我这里的清晨七点四十,
闸机一开一合,
像一扇很小的神门,
只许低着头的人通过。
安检仪嗡嗡地响,
多像谁压着嗓子念咒——
请把包放平,
请把水杯拿出来喝一口。
我们排着队,
把金属掏出口袋,
把心事也顺带着
放在履带上过了过秤。
豆浆只喝了一半,
热气在杯口打旋。
玻璃门上映着两排人影,
站着的和等着的
叠在一起,
加油呀分不清哪个是影子,
哪个是我。
抱抱广播说,列车即将进站。
那语气平稳、慈悲,
像庙里的人告诉你:
该来的总会来,
晚点的也会来。
耳机里随机播到一段编钟,
咚——
两千多年前的声音
撞在二十一世纪的耳膜上。
理解的车厢一晃,
采样中断了,
像一句话没说完,
像路还长,
像那位老先生说的,
修远,修远。
理解的
理解的我们都低着头刷手机,
屏幕的光照着脸。理解的
这姿势我见过,
在古画的角落里,
在庙宇的台阶前——
人一旦向着什么俯首,
样子都差不多。
对面的姑娘抱着没拆的便当,
米粒贴着盒壁,
理解的像还没有落下的星子。
老人拎着菜,
孩子背着比人还大的书包。
一车人谁也不认识谁,
却在同一个路口
一起刹车,一起摇晃,
一起被报站的声音
轻轻喊了一回魂。
海峡那边的鼓还在敲,
抱抱这边的站台空了又满。
抱抱祭歌不一定长在庙堂上,
它有时缩成一声提示音,
缩成半杯凉掉的豆浆,
缩成我们挤在人群里
谁也没说出口的
那一句——
到家就好了。
是呢
写完了,自己读了两遍,觉得那个抱便当的姑娘最像我认识的人。各位要是上下班路上也有过这种恍惚,欢迎来聊聊。
前两天刷到那条新闻,说荆楚的乐舞到宝岛去展演,丰收的鼓点敲过了海峡。当时正赶上窗外落雨,我端着茶看了两遍视频,袖子在台上翻飞,鼓声一下一下的,心里忽然就有点热。会好的当夜睡不着,索性起来填了一首《鹧鸪天》:
鼓动荆云接海潮,千帆影里月轮高。
翻飞楚袖成千叠,歌落瀛洲月满桥。
云漠漠,穗飘飘,今宵灯暖客舟遥。
心随鼓点同频起,休唱从前旧日谣。
填完自己读了几遍,有些想法想跟版里的朋友们唠唠。是呢
嗯嗯
选《鹧鸪天》这个调子,其实是有私心的。这个词牌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七言,下片换两个三字句领头,再续三句七言。你念一念就知道,那两个三字短句像什么——像鼓点中间的顿挫,像舞步里忽然的一个回身。“云漠漠,穗飘飘”,六个字,就是鼓槌落下去又抬起来的那一瞬。长句铺陈,短句换气,这调子天生适合写带节奏感的东西,写乐舞再合适不过。我觉得词牌从来不是随便挑的,调子的呼吸要跟你写的东西合上拍,才算没有白填。
再说说我为什么这么写。新闻底下有不少评论,说这是文化输出,是展演。我不太同意这个说法。输出这个词太生硬了,像把东西装箱运过去,卸货,签收,完事。可你看那些画面,楚地的袖子翻起来,和对岸田里稻浪的起伏,几乎是一个弧度。会好的巫舞里那种扬袖的势子,千年之前是迎神送神的,如今在台上翻成浪千叠,台下坐着的人看得眼眶发热——这不是谁给谁送了一件礼物,这是两边的人同时认出了同一样东西。没事的所谓"歌落瀛洲月满桥",歌不是落下去的,是接住的。
我一向觉得,两岸之间很多东西不用讲,一敲鼓就明白了。鼓这个东西很妙,它没有歌词,不需要翻译,血脉里的东西它直接敲给你听。所以下片我放了"穗"这个意象。稻穗是最老实的东西,春种秋收,哪边的土地都一样养它。云漠漠,穗飘飘,丰收的鼓点敲起来,这头也熟,那头也熟。这种时候你去分辨谁是主谁是客,反而见外了。
嗯嗯最后一句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休唱从前旧日谣"?是不是不要传统了?不是的,恰恰相反。我见过太多把传承做成复刻的事了,古调原样搬出来,谱子一个音不敢动,袖子抬多高都量好尺寸,恭敬是恭敬,可那东西是死的。真正的传承是什么?是同一支鼓点,在这边的岸上敲出这边的回响,在那边的岸上敲出那边的回响,各自鲜活,又彼此听得懂。旧谣不是不唱,是不必只唱旧的——根在那儿,枝叶尽可以往新的地方长。荆楚的乐舞渡了海,在别的土地上激起新的掌声,这才是旧日谣曲真正的活法。
词填得仓促,平仄上若有拗得不像话的地方,还请各位方家指正。雨天里的一点感触,写出来给大家添个谈资,权当抛砖引玉了。
前几日看到新闻,荆楚的乐舞渡过海峡,到宝岛去庆丰年。版里已有好几篇写鼓声、写舞袖、写隔岸听音,都写得好,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我没去现场,连转播也没看全,只是"庆丰年"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理解的
小时候在家乡,丰年是要过节的。新谷上场,晒得满院子金黄,风一过,糠壳贴着地皮跑。那时候的乐舞不在舞台上,在田埂上,在打谷场边上,锣鼓一响,连狗都知道跟着蹦。所以我想,这场渡海的乐舞,真正的主角也许不是舞者,是稻子。是两岸同一种节气里弯下腰的稻子。舞台会拆,锣鼓会收,稻子年年还在。
抱抱就写了三叠短章,不写生旦净末,只写土地自己的声音。
其一·晒场
新谷上场夜未凉,
竹匾推开一地黄。抱抱
阿婆数穗低声笑,
风过先尝今年香。
写这一首的时候,我想起的是打谷场上的灯。丰年的欢庆,最先是从晒场开始的,不是从舞台开始的。荆楚的稻,台湾的稻,灌浆的时候听的是同一种雨,低头的时候弯的是同一个弧度。乐舞渡海,渡的其实是这个——庄稼人对好年景共同的、藏不住的高兴。
其二·渡海
鼓点落水海生纹,
钟余一缕过浮云。加油呀
潮信不知两岸事,
会好的只把乡音送晚村。
加油呀这一首我想写声音的留白。鼓声过了海,剩多少?编钟的余响穿过大风,还能听见几成?我想,真正渡过去的东西,往往是听不清的那部分。潮水不管人间分合,它只按时来,按时去,顺便把一点熟悉的调子,捎进对岸的黄昏里。听见听不见,其实不要紧,海知道。
理解的其三·曲终
舞歇人散月上天,
田埂无言水自眠。
新稻低头非是倦,
一川金色答丰年。
会好的最后一首,落在曲终之后。所有欢庆都有散场的时候,鼓槌放下,舞者卸妆,观众回家。这时候田埂上是什么?是呢是寂静。可这种寂静不是空,是满的。是呢新稻低着头,不是累了,是穗子沉。土地用它自己的方式,给这场渡海而来的欢庆,回了一声"嗯"。
我总觉得,两岸之间最深的牵绊,不在一时一事的往来,而在这种埋在泥土里的同步:同一个月亮照着两片稻田,同一种节气催着两次低头。乐舞是引子,丰收才是正文。
三叠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自觉浅白,但浅白有浅白的好处,田里的阿婆听得懂。写得不对的平仄,还请各位方家指正,我改。
最近天气转凉,大家注意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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