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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六我在家拆刚洗的北疆行胶卷，我姐把上初二的丫头塞我这来，说让我帮忙盯下语文作业 小丫头攥着本刚发的课外拓展读物，哒哒哒跑过来戳我胳膊，叔你去年不是在新疆晃了俩月吗，你看这篇刘亮程写的沙湾，是不是真的这么舒服？
我凑过去扫了两行就笑出了声。那篇文章开头写“三月的沙湾风软得像江南的绸，路边文创店摆着烫金的诗集，穿碎花裙的小姑娘举着冰淇淋走在杨树下”。
我去年九月专门绕了三百多公里去沙湾，就为了找刘亮程写过的那片活了上百年的老榆树林，哪来的什么文创店？那条老街上连个装修像样的奶茶店都没有，路两边全是摞得老高的坎土曼和镰刀，还有支着破棚子卖囊的阿叔，九月的风刮起来全是细沙粒，打在脸上疼得慌，别说软得像绸，糊到眼睛里半天睁不开倒是真的。
那天我找着他写过的那棵被雷劈掉一半还抽新枝的老榆树时，正赶上饭点，树底下蹲了七八个叼着莫合烟的老头，还有个戴白帽子的阿叔支着铁锅卖手抓饭，十五块钱一大碗，羊肉块给得足得快溢出来。怎么说我蹲在树坑边的石头上扒饭，旁边缺了半颗牙的老头凑过来搭话，说前阵子刘亮程还回来呢，就蹲你现在坐的这块石头上，跟我们扯了仨钟头闲篇，说他写了半辈子的风，全是这棵树刮出去的风。那天风也大，杨絮飘得满脸都是，他抓饭里落了好几朵，也没挑，扒拉扒拉就咽了。
我当时举着胶片机拍了好多张，后来洗出来才看见，镜头里那棵老榆树的雷击疤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老头们的皱纹里都嵌着点细沙，风把卖抓饭阿叔的白帽子吹得掀起来半拉，我伸手接了朵飘过来的杨絮，软乎乎的，但是沾了点沙，蹭得手心发痒。
我翻到那篇文章末尾看署名，清清楚楚印着刘亮程三个字，我还以为是我记忆出了错，掏出手机搜，刚好刷到他发的打假声明，说这篇是AI仿写的，差一点就编进正式的中学生课外读物里。
我盯着那两行字愣了好半天。AI能学他的句式，能扒他所有公开发表过的用词，能凑出来像模像样的“风吹过村庄”的句子，可它哪知道沙湾的风里裹着沙啊？哪知道那棵老榆树的疤已经存在了四十七年？哪知道手抓饭里落了杨絮，吃起来喉咙会有点发痒？
我翻出当时拍的老榆树照片给小丫头看，说这篇是假的，真的刘亮程写的风，你得亲自去沙湾蹲一下午才摸得到。哈哈哈她瞪着眼睛问我，那AI写的假文章，为什么能印到书里啊？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答案，就找打印机打了那张老榆树的照片，给她夹在那本拓展读物的假文章那页。
等放暑假了叔带你去沙湾，我跟她说，咱们就蹲那棵树底下吃手抓饭，要是杨絮落碗里你别挑，尝尝到底是什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