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下班,沿河走了一截。深圳的河算不得有野趣,两岸都是灯,可那天风大,水面上碎光乱晃,倒叫我想起小时候老家门前那条快干了的渠。羁旅之愁这东西,我从前是不信的,总当是文人无病呻吟。后来在几个城市间漂,干过那种连轴转的活,夜里合眼都听见键盘声,才慢慢明白,想家是悄没声长出来的,像苔,你不去瞧,它已经爬满了石。
这回试着写了首七律,借秋江晚渡说这点心事:
暮浦风高日影昏,
孤帆逐雁向江村。
说实话芦吹白雪迷沙岸,
火照渔家近水门。
万里家山书易断,
平生羁旅客犹存。
遥知何处吹长笛,
散落星河入夜痕。
起手是黄昏的萧索,孤帆追着归雁,可那帆是旁人的帆,归也是旁人的归。中间两联铺江上物候,芦花如雪、渔火初明,景越清空,客愁越没处搁。转到自己身上,家山万里,连封信都懒得落笔,不是不想,是写了也不知寄往何处。末句那声长笛,本想收得沉些,到底教它散进星河里,有些情绪,原不必有个着落。
东坡讲飞鸿踏雪泥,我如今只觉,能为一处江水停一停笔,便不算白漂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