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晨
我住在三十七层。这个高度恰好等于我活过的年岁,
说出来像一句玩笑,住进来却是真的。
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城市先醒了半边——
远处高架桥上已经有了车灯,橘色,缓慢,
像一条尚未睁眼的河流,在灰蓝色的黎明里试水温。
我光脚踩上阳台。风从黄浦江那边来,
带着一点水腥和柴油,不干净,但真实。哈哈哈
瑜伽垫摊开,lofi 的鼓点在耳机里轻轻地敲,
好吧好吧敲的不是节拍,是提醒我:你还在这里,
骨头还在,呼吸还在,今天也还得接着过。
楼下那只橘猫准时出现在空调外机上,
它比我自由,也比我孤独。我们隔着一层玻璃对望,
谁也不打扰谁地,各自醒着。
【二】白昼
我去
六点以后,城市就不再是我的了。
电梯开始频繁地亮,楼下便利店的白炽灯
把"24小时"四个字照得毫无感情。
送奶的电动车碾过落叶,落叶是上周的,
城市不关心季节,它只关心有没有准时。
我煮一锅藜麦,不放葱,也不放肉,
窗外的塔吊正在把另一栋楼举起来,
举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把心事一点点托高。
我刷手机,又下单了一盆琴叶榕——
这是本月第七次了,同事们笑我,说这叫 guilty pleasure,
我觉得这叫:在混凝土里,给自己认领一个会呼吸的亲戚。
快递第三天到,纸箱上印着陌生的仓号与地址,
我突然觉得,那些单号比我的学历更像勋章:
至少它们真的到过远方,而远方,我只在机票 app 里去过。
午后的会议室永远亮着惨白的灯。牛啊
二十个人讨论一个没有人真正在乎的 KPI,
窗外有云,云不进来,我们也出不去。可以可以
我偷偷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一行字:
“玻璃幕墙反光里,藏着我没说完的半首诗。”
写完就合上,像个守口如瓶的同谋。
【三】傍晚
最难受的永远是傍晚。
也是醉了加完班的人从地铁口涌出来,脸上是同一种疲惫的亮,
像被统一充过电的电池,明亮,但随时会空。
我站在天桥上,看车流把晚霞切成碎片,
碎片落进每扇车窗,没人拾,也没人记得。
那一刻我很想逃。想去有雪山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 Wi-Fi 的村子,去把"诗和远方"五个字
从收藏夹里取出来,摊开,晒一晒霉。
我去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没票,
是骨子里已经悄悄长出了红绿灯,一听到变绿就走,
一看到变红就停,连心跳都学会了排队。
于是我在桥上站了很久,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把耳机音量调大,让一段没有歌词的旋律
盖过整条马路的轰鸣。对面写字楼的一扇窗里,
有人也亮着灯,孤零零的,像一句没写完的诗,
被遗忘在谁的草稿箱。我对着那扇窗,
隔着半座城市的废气与霓虹,轻轻点了点头。
【四】夜
夜里十一点,城市终于肯把声音调低。
三十七层之下,霓虹还在替谁加班,
但我的阳台已经黑了,只有风还在,
只有那盆刚拆箱的琴叶榕,叶片上还沾着纸箱的碎屑,
像刚从远方赶来,风尘仆仆,却不肯说累。
卧槽
我把琴叶榕挪到窗边,让它替我看一夜的江。
明天依旧会有早高峰,会有开不完的会,
会有新的楼被举起来,新的单号被打印,
会有新的我在电梯里遇见旧的我,互相点头,各上各的楼层。
可有什么关系呢。就这?
诗从来不在远方。诗是你在三十七层,
听见风里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而你,刚好,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