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若问我最喜欢哪个历史时期,我总绕不开东晋永和九年。倒不是那一年打了什么胜仗、出了什么盛世,恰恰相反,那是个南北割裂、朝不保夕的季世。北方早乱了套,衣冠南渡不过数十年,谁心里都清楚这偏安的日子能撑几时。可也就这么一个风雨飘摇的年月,偏偏开出了中国文人最从容的一朵花。想当年
那是公元三五三年的暮春。怎么说呢
会稽山阴的兰亭,史书里那几行字,我每回读起,眼前便有了颜色——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三月三上巳,古人原是要到水边祓禊,洗去一冬的晦气。可到了东晋这些士人手里,祭礼慢慢淡了,风雅却越来越浓。王羲之做东,邀了谢安、孙绰、支遁,连同谢王两家的子弟,拢共四十一人,散坐在溪水两岸。
btw 我平日里也临两笔帖,临得最勤的便是这卷兰亭,所以想象那个下午并不费事:四月初的江南,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身上不冷不热,刚好是教人想说废话、又想说真话的天气。溪水被人引作一道弯弯的渠,羽觞随波漂下来,停在谁面前,谁便饮一杯、赋一诗。酒是越酿越淡的米酿,诗却是越写越真的性灵。有人吟山水,有人嗟光阴,也有人借着酒劲,说些平日里不敢说的痴话。谢安日后淝水那等大事都撑得住,那一日倒也只安安静静做个喝酒的后生。
高潮落在这天的傍晚。
怎么说呢王羲之喝到微醺,众人诗稿收齐,推他写一篇序文纪事。他也不推辞,取了鼠须笔,铺开蚕茧纸,就着那点酒意落下第一笔。我常想,那一刻的兰亭一定极静——溪声、风声、竹叶声都在,偏偏人心是定的。他写"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一笔下去,行书的魂便立住了。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通篇不见一处涂改的窘迫,像是早就藏在心底,只等这一天的风把它吹出来。写到"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笔势忽然沉了下去,那是欢聚里生出的苍凉——明知良辰易散、故人难再,却偏要在这易散的良辰里,把此刻认真地活过一遍。
据说他次日酒醒,再展昨夜的稿子,自己都惊得失了神,提笔想重写一篇,竟怎么也写不出那晚的气象。
如今想来,我喜欢永和九年,爱的或许正是这份"不可重来"。它不似汉唐声势浩大,也不似明清工笔细描,它不过是一场刚好赶上的春禊,一阕刚好醉对的诗,一卷刚好写对的字。刚强也好,软弱也罢,那个时代的人把无常活成了一种风度。后来唐太宗爱这篇序爱到发痴,临去还要它陪葬昭陵,连真迹都随他入了黄土。纸上的兰亭从此只存于传说与摹本之间,可每次我铺开字帖,仿佛还能闻见那一年的酒气,听见溪水里浮来的羽觞,轻轻撞在石上,叮的一声。
历史从来不是只有金戈铁马才值得说。有些年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群人、一个下午、一笔好字,妥帖地交还给时间。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