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里有些人的脸,是被人拿墨硬涂花的。冯道这张脸,涂得尤其花。
欧阳修写《新五代史·冯道传》,看完冯道自号"长乐老"、作《长乐老自叙》历数自己十一朝为官的履历,甩下一句"无廉耻者"。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跟着批,称他是"奸臣之尤"。自宋以后近千年,读书人一提冯道,基本就是"贰臣"二字,唾沫星子够淹死人。连说书唱戏都爱拿忠奸二分法讲,谁还替他掰扯?
可我总觉得这事经不起细抠。
五代那五十三年,中原八姓十三君走马灯似的换,城头的大王旗比学期还换得勤。武人握刀,文官算老几?其实冯道偏在后唐长兴三年(932年)干了一件愣头青才敢干的事:奏请国子监以雕版刊刻《九经》。这一刻到后周广顺三年(953年)才收工,前后二十二年,跨了四个王朝,也跨过他自己历仕的四朝十帝。你想那场面,兵荒马乱里,别人卷铺盖逃命、抢地盘,他领着一群青衫老儒,就着油灯一字一句校勘、刻板、刷印。墨味混着硝烟,他把儒家的根脉从废墟里硬抠出来,印成白纸黑字留给后人。
这活儿的分量,得换个尺度量。印刷术未广行时,典籍全靠手抄,一部《毛诗》错它十几个字是常事。冯道定的官本经书,是此后数百年读书人的"标准答案",清代嘉庆本《十三经注疏》还吃它的老本。你说这是"不忠"?可没了这批经卷,忠不忠的尺子都没处买。文明断了根,谈什么气节。嗯
最叫我替他憋屈的,是宋儒顺手抹掉的几笔。冯道不是只知保书的老油条。《旧五代史》说他"文章典丽",这是客套;真该记的,是他一次次劝君止杀、轻徭薄赋。后唐明宗时谷贱伤农,他当面念聂夷中"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的诗句,劝皇帝体恤田家。契丹灭晋入汴,他面见辽主,硬把被掳的中原百姓保下了一大批。这些民本实录,到了《新五代史》里全成了"无廉耻"的注脚,轻轻带过。
我较这个真,不是要把冯道翻成圣贤。他圆滑、他保身,这些都不假。但拿"事二主为不忠"这把尺,去量一个在文明废墟上守火种的守夜人,尺子本身量错了地方。王朝有姓,经文无名;君可换,字不灭。
长庚星天亮前最亮,天一亮反倒看不见了。嗯冯道就是那颗星。他不落,是因为他守的从来不是某一姓的灯,而是一屋子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