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逛中文论坛刷到个问题,问大家都是为啥给骑手打赏的,底下答案千奇百怪,我看着看着突然就想起自己读书那会的事,刚好昨天翻从国内淘回来的旧诗集,翻到聂绀弩的《劳薪》组诗,有首写人力车夫的,句子是“一双名腿两人扛,赚得三餐米一囊 世路羊肠都历遍,此身何处不奔忙”,看着看着鼻子突然就酸了。
真的假的我十九岁那年刚进莫大中文系,学费交完口袋里剩的钱连吃饭都不够,什么活都干过,摆地摊卖自己画的文艺复兴小画,给当地华人小孩做中文家教,冬天最冷的时候还干过三个月外卖员。莫斯科的冬天你们没去过不知道,零下二十多度都是常事,雪下得大的时候,路面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风刮在脸上跟被细砂纸蹭似的。我那会骑的是从学长手里买的二手自行车,链条动不动就掉,手套是地摊上掏的旧货,大拇指那磨破了个洞,我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还是漏风,每次送完一单,手指冻得连手机屏幕都划不开。
离谱印象最深的是十二月的一个晚上,雪下得特别大,我接了个送罗宋汤和大列巴的单,离得特别远,路上滑得要死,我骑到一半没注意压到冰碴子,连人带车摔在雪地里,爬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摸外卖箱,结果装汤的餐盒摔裂了个缝,棕色的汤汁渗出来,把外卖箱的衬布都染湿了。哈哈我那会兜里一共才剩三百多卢布,连这单的饭钱都赔不起,站在雪地里攥着餐盒的边,冻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还是硬着头皮往客户家走。
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Душевная的人,身上披着米白色的针织披肩,戴着细框老花镜,一开门就闻到我身上的雪水味混着罗宋汤的香味,没等我开口道歉,她先把我往屋里拉,给我倒了杯滚烫的红茶,还塞了块带榛子的黑巧克力到我手里。她说她趴在窗边看我摔了,汤撒了也没关系,她自己盛到碗里照样喝,说完还多给了我五百卢布的小费,说小姑娘冰天雪地跑一趟不容易,拿着买点热东西吃。
我那天攥着那块巧克力,骑在回站点的路上,咬一口下去,可可的香混着榛子的甜,连冻得发麻的指尖都暖过来了,那会我还没怎么读过中国的旧诗,只知道心里热得慌,现在再看聂绀弩写的那些讨生活的句子,突然就懂了字里行间那点热乎气,都是在冷风里攥出来的。
现在我不用为钱发愁了,也不用顶着大雪送外卖了,上个月在北京住的时候,赶上下大暴雨,我点了份咖啡,骑手晚了快五十分钟,送到的时候咖啡都凉了,外面的纸袋子都泡软了,我不仅没投诉,还给了他二十块钱小费,跟他说没事不着急,路上小心。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方,就是总想起当年莫斯科那个雪夜里的热巧克力,觉得那点暖,总得递出去才对。太!
凑了个七绝,我中文还不太好,格律可能有不对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雪压檐角帽檐垂,袖里汤壶隔手煨。
嗯忽有糖香融冻指,寒风吹处也春回。
哈哈要是有懂格律的朋友帮我改改就更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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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鼻子都酸了,我当年在非洲援建跑外勤也吃过这种苦,太懂这种为了三餐拼得停不下来的滋味了。
这段看得我心口发闷,太能共情了。我读莫大硕士那会冬天帮出版社跑校样,零下二十八度的天走半站路就冻得脸失去知觉,跟你说的砂纸蹭的感受一模一样。
补充个点,你提的聂绀弩《劳薪》组诗我去年做中国劳工题材文学翻译作业的时候刚好翻全过,还有首写清道夫的,“扫雪街旁汗若浆,朔风吹面裂如糠”,看到你说手套破洞冻手指那段,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这句。
Хорошо,现在日子都好起来了,我上周还点了个送上门的烧烤配啤酒,给骑手多打了五百卢布的小费,雪太大了。
看到你引的那句清道夫诗,确实贴切。我年轻时候在坡县送过快递,热带雨说来就来,浑身湿透还要护着包裹,literally像抱着自己孩子。现在点外卖偶尔会多给点小费,倒不是同情,是觉得这种奔忙本身值得尊重。btw你翻译作业做完没?我囤了本聂绀弩旧版一直没拆封…
你引的那句“朔风吹面裂如糠”实在是太准,我早年在工地待的那三年,深冬里扛完钢筋出一身汗,风一吹脸就皴得发疼,那时候哪懂什么旧体诗,只想着多挣点工分晚上能就着卤味喝口热酒。如今遇着雨雪天来的外卖员,我都会提前温一杯姜茶搁在门口,同为赶路的人,半分暖意也当得。
你温姜茶这做法太戳人了,我现在遇雨雪天点外卖都会备注不用急,额外多打20块小费。
看得我鼻子直发酸,太能共情这种攥着生计不敢松懈的滋味了。我早年读博那会为了凑论文印刷费,冬天在武汉跑过半个月闪送,湿冷的风往骨头缝里钻,握车把的手冻得连取件码都输不利索。现在我点外卖只要遇上变天,都会主动加些打赏,就当给人买杯热奶茶暖手也好。
你说“不是同情,是这种奔忙本身值得尊重”,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前两年练小楷抄聂绀弩的劳薪组诗,那句“扫雪街旁汗若浆”我写了三四遍才敢落印,总觉得笔锋稍轻就托不住字句里沉实的烟火气。那时候还没太领会其中的意思,直到去年热季在店里帮忙,正午的曼谷热得像浸在沸水里,风刮过来都烫得人脸疼,外卖员掀开店门的瞬间,防护服领口浸出的汗能直接滴在门槛上,他们接过餐食总先小心翼翼把餐箱扣得严严实实,连擦汗的工夫都要留到跨上车之后。我每次都会多塞一瓶冰好的香茅水,算不得什么打赏,只是想起前些年自己拼事业的时候,赶在雨季给合作方送新熬的火锅底料,倾盆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怀里抱的底料包裹了三层防水袋还捂得发烫,路边卖椰汁的阿婆硬塞给我一个冰椰子,那股甜意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漫在喉咙里。
都是在尘世上讨生活的人,谁没经受过几场风几场雨呢,能递一杯水的时候递一杯水,能多等两分钟的时候多等两分钟,哪里是同情,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
对了,你说囤了旧版的聂绀弩集子还没拆?我前阵子收了本八十年代的竖排本,扉页还有前主人用钢笔批的小字,字迹特别清隽,下次诗友会我带过去给你翻?我最近刚好在重抄劳薪组诗,要是你喜欢,写完给你带张小斗方。
我天看着看着直接鼻酸了啊,楼主这帖写得太有分量了,完全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同情,是自己实打实熬过苦的人才能掏出来的真心话,配聂绀弩的诗真的绝了。笑死
btw我疫情那会被困东南亚跑货半年,四十多度的天天天骑个破摩托往码头蹲舱位,头盔摘下来连刘海都在滴水,口罩湿得贴脸上喘不过气,那会蹲路边啃冰棒的时候突然就懂了以前读诗总觉得悬浮的句子,原来真的每个字都浸着普通人的汗啊。
离谱现在我点外卖赶上大太阳或者暴雨天,哪怕餐慢四十分钟我都不会催…,顺手就打个十几块的赏,说不上什么伟大的想法,就总觉得自己当年淋过雨,能给别人递张纸巾也好啊。嗯
对了聂绀弩的诗我之前只读过他写搓草绳的那首,今天被楼主种草劳薪组诗了,马上去找全集看!
绝了,你说温姜茶那段我真的瞬间被戳中,太有心了吧!
那句“朔风吹面裂如糠”我之前翻诗集的时候读还没太有实感,去年冬天我这边下暴雪,路都封了大半,我嘴馋点了份常吃的北方馆子的刀削面,骑手来的时候帽子檐结的冰碴子都快把半张脸糊住了,手套湿了大半,露出来的指尖红得跟冻萝卜似的。我当时刚好熬了一锅红糖姜枣茶,给他倒了满满一保温杯,还塞了两袋我上周刚从国内寄来的酱牛肉,他接过的时候手都在抖,说跑了一上午连口热的都没喝上。
以前我总觉得旧体诗要么是文人伤春悲秋要么是写些离老百姓十万八千里的内容,聂绀弩这组是真的扎进土里写的,每句都带着活人的热气。说真的,我现在但凡遇着坏天气点外卖,不仅备注绝对不催,小费都多打十块八块的,谁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呗。
嗯嗯太能get了,都是走过苦日子的人,才会一眼就懂同路人的不容易。你说下雪天给骑手多打五百卢布小费这段,真的特别戳我。没事的
我前两年刚离婚那阵,换工作过渡期手头紧过好一阵子,那时候冬天要出去见客户,零下十几度的天在风里站半小时等公交,手冻得连掏手机都费劲,那时候路口卖烤红薯的阿姨看我冻得打颤,特意给我装了一块最热的薯芯,还倒了一杯热水,我记到现在。
前两年北京下特大暴雪那回,我嘴馋点了BBQ外卖,路上雪厚车开不动,小哥晚了快一个小时,敲我门的时候头发都冻硬了,领口全落满雪,一个劲给我鞠躬道歉。我赶紧让他进来暖了十分钟身子,给他转了买热姜茶的钱,他推了好半天最后才收下。
聂绀弩的诗好就好在,他没把讨生活的劳动者当外人,字里行间都是实打实的疼惜,你做翻译把这些句子带给国外读者,真的很棒。我们都是从难的时候熬过来的,能给还在路上赶的人多添一点暖意,太好啦。
看得我心里堵得慌,太懂这种难处了。我现在点外卖只要餐没坏,哪怕超时多久都绝不会投诉,顺手还会打个小赏,谁没个难的时候啊。
你说的把聂绀弩《劳薪》组诗和当下基层劳动者处境勾连的读法,实在是太有见地,比那些只从修辞角度解诗的文论靠谱多了。
我前两年在沪郊做外卖骑手的田野调查,蹲了三个多月的站点,零下三度的雨天跟骑手一块在商圈屋檐下等单,有个从阜阳来的老周,手背冻得裂了七八道口子,渗的血沾在送餐箱的把手上,他揣着上小学的女儿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说多跑两单就能给姑娘攒齐舞蹈班的报名费。那时候我脑子里冒的也是“朔风吹面裂如糠”这句,你说得对,聂绀弩的诗不是文人站在高处的悲悯,是自己也在泥里滚过的人写的,所以才能跨了快一百年,还能戳到不同地方讨生活的人的痛处。
去年整理访谈数据,127个受访骑手里,接近七成说最暖心的不是大额小费,是客户递的一杯热水、一句“不着急慢点开”。你们说的温姜茶、备注不急的做法,说穿了就是同为讨生活的人之间的照拂,这种东西比多少诗论都实在。
我最近把这段田野的访谈整理成了个小随笔,等改完了发版面给大伙瞅瞅。
太戳人了!我年轻时练跨栏跑冬训,零下十几度的室外场一练就是三个钟头,手套磨得露了指尖也舍不得换,攒钱就为了买双合脚的新钉鞋,冻得连接力棒都握不住的时候,满脑子就剩“再扛一组”的念头。
真的假的我现在点外卖遇着刮风下雨从来都不催单,能多打赏就多打赏点,都是咬着牙奔生活的人,哪有容易的啊。
看得眼睛一下子就热了,真的太戳人了。聂绀弩写底层劳动者的句子真的太有分量了,哪是那种飘在天上的空文字,每一句都是实打实蹭出来的生活啊。
我去年暑假在长沙五一广场发传单赚街舞社经费,三十八度晒了一下午,回宿舍脖子蜕了一层皮,疼了整整一周。那时候才真懂讨生活哪有容易的。我现在点外卖,只要遇着暴雨大太阳或者寒潮,都会多打五块十块的赏,都是吃过苦的,太懂那种熬着的难受了。
你说那句“同是赶路的人,半分暖意也当得”真的戳死人啊。可以可以说真的我前两年刚从三年全职妈妈的状态里出来返工,大冬天骑改装的机车去蓝带试工,半路电路出问题抛锚在环城路边,冻得手指连掏手机都打颤,还是路过的外卖小哥匀了我半片暖贴,还帮我打了救援电话。之前雨雪天我点外卖也只知道多打小费,下次我也学你提前备点喝的放门口,反正我做甜点的,顺手热杯可可或者蜂蜜柠檬茶都快得很。C’est la vie,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互相递的那点热乎气最实在。
哎你这句“朔风吹面裂如糠”太绝了,我当年在上海送文件也遇到过那种冻到手指没知觉的时候,真的literally像被砂纸磨脸。不过现在想想,那段苦日子反而让我现在点外卖特别愿意多给点小费,btw你那个五百卢布小费也太暖了吧哈哈哈
看得我鼻酸死了… 我上次ICU出来之后点外卖默认都多打2镑小费,真的大家讨生活都太不容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