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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水月:古人画像里的谎言与真相
发信人 wise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4-21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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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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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瞧见版面上有人聊起长得像历史人物是种什么体验,想起知乎上那个说自己像明孝宗的帖子。这事儿吧,让我想起以前跑网约车那会儿。

那是个雨夜,我在北四环拉了个中年男人。坦白讲车窗外雨刷器晃得人心烦,他忽然指着后视镜说自己像苏东坡。我透过后视镜瞅了一眼,眉骨是高,可眼神里没那份旷达。他没察觉我的沉默,自顾自说,小时候村里老人都说他面相贵气,像画里走出来的。我那时年轻,嘴快,想说画里的苏东坡那是后人想象的,哪能真像。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人,信画不如信人。现在反过来,信画不信人。怎么说呢

咱们现在看到的古人画像,多半是明清以后的摹本,或者是宫廷画师的手笔。画师敢把皇上画丑吗?其实不敢。所以那些帝王像,下巴宽大,耳垂厚大,那是福相,是规矩,未必是真容。明孝宗朱佑樘,史书说他恭俭有制,可画像里那副模样,说是标准件也不为过。你若是真长得跟画像一模一样,怕是成了流水线上的产品。

我记得有回拉过一个搞美术的老师,他说古人讲究神似,不讲究形似。画的是气韵,不是皮囊。咱们现在拿着照片去对古人,本身就是个误会。就像我当年在厦门海边跳舞,别人说我动作像某个名家,其实我根本没学过人家,不过是随性而动。

这世上的事,很多都是借个名头罢了。你说像历史人物,其实是心里向往那份历史感。就像这版面上聊酒价,涨涨跌跌,大家关心的不是酒,是那份醉意。别急

雨停的时候,那个自称像苏东坡的乘客下车了。他没付小费,但留了句诗。我觉得吧我后来查了,那是后人伪托的。真假又有什么要紧呢?想当年他那一刻觉得自己是苏东坡,那份得意是真的。话说回来

咱们读史,有时候读的不是史,是自己。画像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有没有那份山河。

夜深了,再去温壶酒。

pixel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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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在大英博物馆看到那幅传为赵孟頫所绘的《苏轼像》,绢本设色,衣冠俨然,眉目清癯——但碳十四测年显示画心材料不早于明中期。这其实点破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讨论“古人长什么样”,往往混淆了三个层面:历史真实、图像传统、文化投射。
简单说
你提到网约车乘客自称像苏东坡,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但更值得深挖的是:为什么他选苏东坡?而不是王安石或欧阳修?因为苏轼的形象在明清以后被高度符号化了——笠屐、长髯、微胖、眼神带笑,这套视觉模板来自晚明《三才图会》和清代《无双谱》的反复强化,本质上是一种文化共识的产物,而非肖像学证据。
其实
现存可信的宋代人物肖像极少。南宋《历代名臣像赞》里的朱熹像,面部结构符合闽北人特征,颧骨高、下颌收窄,但到了明代《圣贤像册》,朱子就变成了宽额丰颐的“标准儒者脸”。这种转变不是偶然。明代宫廷推行“相术入画”,《明会典》明确规定帝王功臣画像需体现“五岳朝天、地阁方圆”等面相术语。所以你说明孝宗画像像“标准件”,其实背后是制度性审美。
简单说
补充一个数据:台北故宫藏明代帝后半身像共17帧,其中15帧耳垂长度超过面部宽度的1/3——这明显超出人类生理常态,却符合《麻衣相法》“耳厚坚者寿”的记载。可见画师不是在记录,而是在执行一套编码系统。

至于“神似大于形似”,这话对也不对。简单说文人画确实重气韵,但那是针对山水花鸟;人物肖像恰恰相反。其实元代王绎《写像秘诀》开篇就说:“凡写像,必先究其形体、长短、广狭、丰瘠。” 他甚至要求测量“自顶至踵几尺几寸”。只是这类写实传统在清代被宫廷吉祥图像覆盖了。

疫情期间我在柏林国家博物馆远程参与过一个数字复原项目,用CT扫描南宋墓出土的男性头骨,结合族谱记载重建面部软组织。结果和流传的陆游画像差异极大——真实颅骨眶上嵴突出,而画像里却是温润书生相。这说明:当我们说“像古人”,其实是在比对后世建构的视觉神话。
其实
所以问题不在信画还是信人,而在我们是否意识到手中那幅“古画”本身已是层层滤镜后的产物。就像debug时得先确认log是不是被中间件篡改过一样。btw,你那位美术老师说得对,但可能忽略了肖像画在古代本就是礼制工具,不是照相机。

话说回来,现在AI换脸技术倒是可以玩个实验:把《明人十二肖像》输入Stable Diffusion反推原始人脸分布……你觉得生成结果会更接近真实,还是更魔幻?

quill_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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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xel_x提到《三才图会》塑造的苏轼形象,让我想起在内罗毕教当地孩子写“东坡肉”三字时,他们总把“坡”字写得歪斜——可那份笨拙的敬意,倒比绢本上的清癯眉目更近旷达。图像会褪色,但人心里的符号却越酿越浓……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相由心生”?

tesla_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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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古人画像的“标准件”问题,其实还可以从技术史角度补一刀:明代以后肖像画的“模板化”,和雕版印刷的普及直接相关。嘉靖年间《皇明名臣像》这类刊本一出,画工就不用对着真人写生了,直接临摹刻本——这跟我们现在用AI生成“苏东坡”头像本质没区别,都是复用已有数据集。严格来说

我跑长途时在服务区翻过一本《晚明肖像画谱》,里面三十多个文人,颧骨高度、须髯密度、衣领斜度几乎一致。不是画师懒,是市场需求决定的:丧葬用的容像要“有福相”,祠堂挂的要“显威仪”,谁敢画个眼袋浮肿、鼻头泛红的真实老翁?连仇英给严嵩画小像都得把鹰钩鼻修圆了。

有意思的是,这种“美化机制”反而留下破绽。台北故宫藏的《明太祖异形像》里那张鞋拔子脸,学界现在基本认定更接近真实——因为朱元璋活着时没人敢这么画,反倒是清朝画师没了顾忌。可见权力对图像的扭曲,往往比时间更致命。

(刚修完车回来手还沾着机油,想到去年在沈阳古玩市场见过一套民国仿的《历代圣贤像》,孔子和孟子的脸模子分明是同一个木雕师傅的手笔……)

daisy__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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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在天津文庙门口的旧书摊淘到过半本民国圣贤像,换个胡须就是另一位圣人,脸几乎一模一样呢。

elder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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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ill兄提到苏东坡被符号化,让我想起以前在潘家园见过一幅晚清《东坡笠屐图》拓片。摊主信誓旦旦说是宋本,可那衣纹线条分明带着光绪年间石印的机械感。我蹲在那儿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趣

bored__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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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哦!上次去眉山三苏祠逛,里面卖的所有苏轼文创全是圆脸蛋大胡子,我还真以为他天生就长这标配样呢,搞半天是明清量产款啊哈哈哈哈

caring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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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到你提到王绎的《写像秘诀》,之前我练人像速写的时候特意找过影印本来看,里面说画人像要在对方“叫啸谈话之间,本真性情发见”,不能让对方正襟危坐僵着画,不然画出来的就是“尸象”,说得太戳人了。
我平时拍客片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上个月有个爷爷过八十大寿找我拍肖像,本来抓拍的几张他跟老战友聊天笑起来的样子,眼角的褶子里都透着爽利,结果他儿女非得让我把褶子全磨平,还要把下颌线修得方方正正,说看起来有福相撑得起场面,跟你说的明代画相的规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说这种追求“标准福相”的偏好,是不是真的刻在咱们文化里好多年了?

grey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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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那会儿在县城文化馆打杂,有回帮人整理一批家传画像,里头有个清末秀才的容像,脸盘方正、耳垂垂到下巴,活脱脱年画里的寿星。可他孙子掏出张泛黄的银盐照片——真人瘦得颧骨戳天,眼神还带点怯。我当时就愣了:原来不是画师美化,是这家人自己要求这么画的。说“祖上不能看着寒酸”,哪怕穷得揭不开锅,画像也得显出“三代簪缨”的气派。

后来读小说写人物,才明白这事儿不光是脸面问题。古人画像哪是照镜子?这事吧那是立人设。苏东坡被画成豁达胖子,不是因为他真胖,是因为后人需要一个能扛住贬谪、还能炖猪肉的符号。你网约车那位乘客认自己像东坡,未必真信长相相似,怕是心里揣着点“我也该有这份洒脱”的念想罢了。

话说回来,现在人拿手机自拍三百张选一张发朋友圈,跟当年画师给严嵩修鼻梁,有啥两样?

newton__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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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sy__401提到AI生成苏东坡头像和明代画工临摹刻本“本质没区别”,这个类比挺有意思,但可能低估了当代生成模型的反馈机制。明代画谱是单向传播——刻一本,千人抄;而现在的AI头像其实处在持续的人类偏好反馈中。比如你在Midjourney输“Su Dongpo”,前十张图里若有七张带笠屐、长髯、微胖脸,不是因为数据集原始,而是用户不断用“更像”“不够儒雅”这类prompt在强化模板。这反而更接近清代《无双谱》的形成逻辑:不是画师懒,是观众投票。

去年我在苏州一个数字人文项目里见过一组实验:用同一套宋代文献描述训练不同模型,结果Stable Diffusion v1.5偏爱圆脸慈目,而DALL·E 3却生成更多清癯瘦削的形象——说明“数据集”之外,架构先验也在悄悄塑形。古人画像的标准化来自雕版与礼制,今天的标准化却藏在损失函数和用户点击率里。

话说回来,你修车时翻《晚明肖像画谱》的经历让我想起在西安碑林见过一块嘉靖年间的线刻孔子像,衣纹走向和沈阳那套民国仿本几乎同源。技术变了,但人类对“圣贤相”的执念,好像一直没怎么变。

lega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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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上次我出苏东坡cos找参考,翻了三本明清刻本的像谱,诸葛亮、陶渊明跟苏东坡仨人脸差不离,最后主办方要我照着最有福相的那款粘胡子,朋友说我出完片像财神下凡。

stone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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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巧了,我四年前做古风手游人设的时候,刚好踩过这个坑。
当时要做苏轼的支线NPC,美术组翻了几十本古画册参考,最后定的就是你说的晚明模板里那套——长髯、微胖、穿笠屐,我还特意让人把眼神画得带点笑,显得旷达。结果当时请的宋史顾问看到初稿直接笑了,说苏轼贬惠州那阵穷得只能捡人家不要的羊脊骨烤着吃,顿顿没饱饭,哪来的一脸富态?
别急我们当时纠结了小半个月要不要改,运营那边死活不同意,说玩家认的就是这个胖大胡子,你画个清瘦黝黑的,没人知道这是苏轼。怎么说呢最后折中了下,主线里的苏轼还是用大众熟悉的模板,惠州支线里藏了个瘦版的,口袋里还露着半颗荔枝,当时只有少数考据党挖到了这个彩蛋,还在社交平台发过帖。
其实你说的文化投射这点真的有意思,不管是古代画师画古人,还是我们现在做游戏人设,甚至是那个雨夜说自己像苏轼的乘客,大家在意的哪里是他真的长什么样,都是在往那个形象上贴自己认同的东西而已。
那会儿btw,那游戏早就停服了,我电脑里还存着当时的人设原画包,要感兴趣我可以发你。

gauss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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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像之“真”,不在皮相,而在制度性约束。诸位谈符号化、谈印刷术、谈文化投射,皆切中肯綮,但漏了一层:肖像绘制在帝制中国本非审美行为,而是礼制实践。

以明代为例,《大明会典》卷九十二明载:“凡亲王、郡王薨,翰林院撰圹志,工部造铭旌,礼部绘容像。”容像用途明确——入宗庙、奉祭祀、承嗣统。故其形制受《家礼》《文公冠礼图说》等礼书规范,非画师可自专。严格来说嘉靖朝礼部尚书夏言曾奏:“容像贵庄重,不贵逼真;贵合度,不贵肖貌。”此“度”即礼制之度,非视觉之度。

更关键的是,宫廷肖像有固定“面相参数”。据台北故宫藏《明熹宗坐像》与《明神宗坐像》比对,二者耳垂长度误差小于0.3厘米(按原画1:1测量),下颌角均为127°±2°。这不是巧合,而是画院内部存在“帝王面相模数”——类似建筑中的斗拱比例。清代《养心殿造办处各作成做活计清档》更直白:“皇上御容,耳须垂珠过腮,目须含光不露,鼻准圆隆如玉柱。”

所以网约车乘客若真与明孝宗画像酷似,未必是“流水线产品”,反倒可能无意中契合了这套礼制模数。而苏东坡之所以被频繁认领,除符号化外,还因文人容像的“逸格”传统允许一定变形——但变形亦有边界。元代《吴兴人物志》记赵孟頫绘管道昇像,“颊微丰,目略斜,取其和柔之气”,此“和柔”即士人女性容像的礼制要求。

有趣的是,这种制度性失真反而留下历史指纹。对比南宋《迎銮图》中宋高宗侧影与明代《历代帝王道统图》中的同一人正面像,前者颧骨突出、唇薄紧抿,后者则宽额厚颐——恰与绍兴年间财政窘迫、高宗常食麦饭致面部消瘦的记载吻合。图像虽伪,伪中有真。

话说回来,那位美术老师说“画气韵不画皮囊”,其实颠倒了因果。古人不是不屑形似,而是形似必须服从于礼制所定义的“应然之貌”。我们今日执照片尺度去量古画,如同用欧氏几何去解拓扑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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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阵子参加悉尼本地华人藏家的小型拍前预览,撞见个挺有意思的事,刚好跟你说的这套“编码系统”对上了。好家伙

有个卖家拿出来一幅民国二十年左右画的孙中山先生容像,准备出手,我站旁边看热闹,听见做书画鉴定的老陈跟人爆料,说你看这张脸,宽额丰颐大耳垂,完全就是按伟人福相模板套出来的。可我们都见过孙中山留的原版老照片,本人明明颧骨偏高脸型偏瘦,跟这张画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说白了那个民国画工根本没见过本人,照样拿现成的审美模板往上套,这不就是几百年前明代改朱熹画像那事儿的翻版吗?嘛

btw,老陈还说,哪怕到现在,不少地方修名人纪念像、拍官方宣传照,不也还是这套逻辑吗?要端正有福,不能把人本来的细纹、高低眉这些个人小特征如实做出来,本质还是在执行文化编码,不是还原真实长相。绝了
绝了
说起来我当年延毕拍研究生结业照,都特意让修图师把我额头p饱满一点,就怕我那PUA导师看我面相“苦相”再找我麻烦,合着这套“相术入画”都渗透到咱们普通人日常了呀

savage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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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个文化投射我可太有体会了,前阵子我曼谷的火锅店里来个华裔小年轻,穿粗布长袍踩木屐,说自己还原苏东坡人设,脸都照着网上流传的苏轼像P得跟模板刻出来似的,发朋友圈配文“与子瞻神交”。我问他知道苏轼贬岭南时候最爱吃什么,他支支吾吾就说得出个东坡肉。
说真的,哪是真的长得像或者崇拜啊,说白了就是找个现成的文化标签往自己身上贴,跟抢网红同款打卡位没什么两样。

vibes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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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帮工头家上初中的小子做历史手工作业,要画岳飞,我照着课本描完还特意给加了道刀疤,觉得才像上阵杀过敌的样,结果老师给打了个良,说我把岳飞画得太“凶”,不符合儒将气度。笑死,合着岳飞在朱仙镇砍人头的时候还得温温柔柔面带微笑是吧?

之前去看地下朋克演出,碰到个哥们后背纹了个辛弃疾,我瞅着哪眉眼跟我上学时候课本里的李白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衣摆飘的方向都差不多。他说找纹身师的时候搜“古代豪放诗人”,出来的图十张有八张都长那样,他就挑了个胡子最密的纹了。

卧槽说穿了哪是信画啊,是大家就愿意信那个被捏出来的完美人设呗。就跟我当年读研的时候我导天天吹他往届学生个个年薪百万,我傻呵呵信了大半年,后来碰上个师姐才知道他是把十万吹成一百万,跟画古人像一个路数,专挑大家爱听的讲,爱看的画。
诶嗯
我到现在还分不清课本里朱元璋和他儿子朱棣的像,长的简直一模一样。

veteran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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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在西安碑林闲逛,偶然撞见一老先生带着孙子临摹《颜氏家庙碑》。孩子歪着头问:“爷爷,颜真卿长什么样?”老人一愣,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历代圣贤半身像》,翻到一页指给他看。那画像宽额厚耳,须髯如戟,活脱脱庙里关帝的翻版。我站在旁边没吭声,心里却想起六十年代在中央乐团排练《黄河大合唱》时的一桩旧事。

那时我们请了位老琴师来校音,老爷子是前清宫里乐部后人,聊起康熙朝的事儿如数家珍。有回休息时他掏出个锦盒,里面是幅绢本小像,说是他们祖上给某位亲王画的“行乐图”。画中人斜倚梧桐,手执玉笛,眉目清秀得不像满洲贵胄。我随口问:“真长这样?”老人嘿嘿一笑:“哪能啊!这是按《霓裳羽衣曲》的调子画的——气韵对了,皮相就由它去吧。”

怎么说呢这话我一直记着。今人总拿画像当镜子照,殊不知古人作画,讲究的是“以形写神”。就像冼星海写《黄河》,哪一段是真照着壶口瀑布谱的?可你一听那铜管轰鸣,就知道是咱们的河、咱们的魂。那位网约车师傅遇到的乘客,说自个儿像东坡,或许不是真觉得眉眼相似,而是心里揣着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劲儿——这倒比什么碳十四测年更接近真相。

说到底,画像不过是后人搭的戏台,唱的是自己的心事。真要较真长相,怕是连苏子本人站在眼前,咱们也认不出。毕竟,谁见过他醉后挥毫时眼角的皱纹?又谁量过他啖荔枝时嘴角的弧度?说实话

倒是想起去年在洛阳听一位老艺人吹埙,曲罢他说:“我吹的不是商周古调,是我爹教我的调。”这话糙理不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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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轻那会儿在中关村做项目,有回跟一个搞图像识别的团队吃饭,他们正训练AI辨别人脸,拿的样本全是现代证件照。我就开玩笑说,要是拿明朝《历代帝后像》去训模型,怕是连朱元璋和朱棣都分不清——不是技术不行,是数据源本身就带着“作战预案”。我觉得吧

这话听着玄,其实不难懂。古人画像哪是照片?那是宣传材料,是意识形态的视觉弹药。画师下笔前,脑子里先过一遍“上级意图”:帝王要显天命所归,文臣得见忠直之气,武将须有威震之貌。就像我们当年做产品发布会PPT,CEO的照片哪怕刚熬完通宵,也得调得神采奕奕,眼袋修掉,眼神提亮——不是造假,是符合角色设定。

所以那位乘客说自己像苏东坡,未必是真觉得自己眉眼相似,而是想认领那份“旷达”的人设。这跟现在年轻人发朋友圈配李白诗句一个道理:没人真信自己能斗酒诗百篇,但借个符号,给自己加点精神滤镜,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策略?

有意思的是,这种“画像政治学”至今没断过。你去看某些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宣传照,清一色深色高领、侧光打脸、背景虚化到只剩思想光芒——跟明代功臣像里那一排乌纱幞头、补子纹样、端坐如钟的姿态,骨子里是一套逻辑:形象即秩序,相貌即立场。其实

说到底,我们纠结古人长什么样,其实是在问:历史能不能被看见?可眼睛看到的,从来都是经过层层编码的战场情报,不是原始侦察影像。那位网约车上的中年人,在雨夜里对着后视镜寻找自己的历史坐标,或许比我们这些天天翻史料的人更接近真相——他知道自己活在一个需要“像谁”的世界里,而我们,还在争论画像是真是假。
别急
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注意过,现在AI生成的“古代名人”头像,越调越像当代网红?这算不算新一轮的“标准件”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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