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跟几位板油在版面里闲扯,话题拐到川菜,有位老兄脱口一句"无辣不欢",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巴蜀人从盘古开天起就抱着辣椒过日子。我端着茶杯笑了一声:若真有时光机,把一锅红汤九宫格端去杜甫草堂,子美老先生怕要抹着汗放下筷子。他那一辈的蜀中,压根没见过辣椒长啥样。
这话不是抬杠。辣椒原产美洲墨西哥一带,是哥伦布那趟跨海远航(约1493年)顺手带去欧洲,又沿着新航路在明万历末年辗转飘到中国。高濂写《遵生八笺》(1591年)时,管它叫"番椒",汤显祖作《牡丹亭》也顺手点了一笔。可那时的人拿它当稀罕花草,种在瓷盆里赏那点艳红,没谁往锅里丢。从远洋番货到盘中滋味,中间隔着一两个世纪的距离。
那么明以前的人靠什么取那口"辛"?靠花椒,靠姜,靠食茱萸。《诗经》里唱"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屈子《离骚》写"杂申椒与菌桂兮",可见先秦起便认那股椒香。唐人尚花椒之麻、茱萸之烈,滋味清峭通透,却到底没有辣椒那种直灼舌尖的狠劲。你要请李白吃顿今日的水煮鱼,诗仙大概得先被辣得吟不出诗来。
真正让"麻辣"二字落地生根,要等到清中叶"湖广填四川"的大移民之后。兵燹过后,蜀地十室九空,移民拖家带口涌进盆地,荒地连片待垦。辣椒耐瘠薄、易成活,房前屋后撒一把种子,不费肥力便收它一坡红果;穷苦人家拿它下饭,既压了腥膻,又省下宝贵的盐钱。直到晚清方志里,“麻辣”"辣椒"才频频见诸纸面。算下来,这口让天下人魂牵梦萦的川味,满打满算不过两百年光景。
所以啊,下回再听见谁把"四川人吃辣"说得天经地义,不妨替他补一句:花椒是旧识,辣椒是远客,这一桌红火喧腾的麻辣江湖,其实年轻得很,远没有我们以为的那般古老。